12

第三天，暴风雪停了。

葑蔚走到洞口把堵了一半的雪推开，外面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样——森林被雪埋了一层，到处是白色，树干上裹着冰壳，树枝被压弯了腰，偶尔有一两根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折断，砸进底下的雪堆里，又激起一小团白色的雪雾。

天还是灰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树冠上面，看不出太阳的位置。

葑蔚站在洞口端详了一会儿天色。暴风雪暂时停了，但那种灰中泛黄的云她认识——这不是彻底放晴的迹象，更像是一场更大风暴中间短暂的喘息。

「得趁现在。」

她把单边眼镜拿下来擦了擦，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走出了山洞。

干粮这种东西，啃了这么多天之后，嚼在嘴里的质感已经接近于压实了的木屑。而葑蔚作为一个在皇城的时候换馆子一个月不重样的精灵，现在困在原始森林里啃干粮，胃不抗议，舌头也要抗议了。

她需要来点儿荤的。

葑蔚背靠一棵粗壮的云杉，把呼吸放得很轻，魔力感知无声地铺开来——这是一种原始的魔法，没有法阵作为载体，只是让她能“听见”周围一定范围内动物的心跳。在人流嘈杂的城市属于给自己找折磨，但在森林里，这是精灵的老本行。

几团模糊的暖意在感知范围的边缘跳动。兔子太小，不值得；一窝狐狸，跑得太快；再往远处……那团暖意大得多，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感知边界上，心跳稳健而缓慢，像是在某处安静地翻苔藓。

葑蔚睁开眼睛。

是一头鹿。

葑蔚右手微微张开，空气在她掌心里被一层一层地压缩，形成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球体，边缘微微扭曲了穿过它的光线。

她等了一秒，调整呼吸。

——然后松手。

鹿的头部猛地往上一扬，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侧着倒进雪地里，四蹄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压缩气弹直接震碎了它的脑干。

葑蔚走到鹿的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皮毛完好，身体还是热的。她在鹿的身体底下画了一个悬浮法阵。

鹿体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包裹，缓缓升到离雪面一掌高的位置，飘浮着跟在她身后回了山洞。

回到山洞之后，葑蔚把洞口重新用雪堵上一半，点亮照明棒，先是最后一次欣赏了一番这具漂亮的鹿体。

接着，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对准鹿的下腹部干脆利落地一划。皮肉在锋利的刃口下无声地分开，露出一层淡黄色的脂肪，然后是底下深红色的肌肉和包裹着内脏的薄膜。

葑蔚把手伸进去的时候，鹿体的余温包裹住了她的手指，暖和得让她吸了一口气。这种温度在冰天雪地里奢侈得不像真的，像是生命本身在拒绝死亡。

她摸到了肝脏的位置，沿着边缘用手指钝性分离了连接的筋膜，把整块肝掏了出来。

深红色的鹿肝在她掌心里冒着白气，表面光滑，沾着一层黏稠的血。

葑蔚直接咬了下去。

血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的甜味。肝的质地又嫩又脆，有一种未经烹饪的纯粹香气。血液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她没管，只是又咬了第二口。

吃完第三口差不多解馋了，葑蔚又从袖子里掏出那壶石门堡送的蒸馏酒。就着喝了一口，烈酒从喉咙烧到胃里，把她刚刚吞下去的生肝一起点燃。

「爽。」

外面，风又开始响了。

13

突然，洞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葑蔚大人——您在吗？”

那声音被风和雪削去了一层，闷闷的，但音色葑蔚认得。带点怯，带点喘，像是刚在风雪里跑了很久，但意外地中气十足。

“对、对不起！您离开了好久，我——我有点想您了，所以就跟着踪迹过来看看您！”

葑蔚的动作停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攥着半块还在冒热气的鹿肝，手指缝里全是黏稠的血。

“大人，我给您带了菜！新鲜的，出发前刚摘的，用棉被包着，没冻坏。还有鸡蛋饼！烙好了包在油纸里的，就是凉了。我还带了盐，还有酱油，还有醋，还有辣椒面、孜然、胡椒粉——”

竹米的声音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明显往上扬了一截。

“——我想着您出门在外，万一路上找不到素食多难受啊。所以我把调料都带齐了，您想吃什么口味我都能做！”

洞口堵着的雪被一双手从外面三下两下扒开了。这兽人的手确实不一样，对付雪层比铁锹还利索。天光灌进来，竹米抱着包袱直起腰，那张蜜色的漂亮脸上还挂着傻白甜的笑容。

然后他看见了山洞里面。

一具鹿尸被悬浮法阵托在半空，腹腔剖开着，肋骨间还冒着白气。

照明棒的冷白光照在照在盘腿坐在睡袋上的葑蔚身上——银白色的长发沾着几道血痕，嘴角到下巴那一带全是半干未干的血迹，顺着脖颈一路延到领口。她右手攥着半块深红色的鹿肝，手指缝里糊满了黏稠的血，左手正拿着一壶酒。

竹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与其说他是惊讶，倒不如说是有点被吓到了：“大人，您……那个是……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