葑蔚把酒壶放下来,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这个动作不但没擦干净反而把手背上的血抹到了脸上。
她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又看了看竹米那张正在从茫然过渡到恐慌的脸,只能最后说了一句“……对,精灵也吃肉。”
14
竹米愣了,但没愣多久。
他把洞口重新封上,把怀里的包袱放下来,蹲下来解开。
棉被包着的菜被他一棵一棵拿出来——小白菜、萝卜、土豆、洋葱……确实一棵都没冻坏。盐、酱油、醋、辣椒面、孜然、胡椒粉,小罐子一个一个摆在岩石上,排得整整齐齐。
“……大人,”竹米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也没有发抖,“那个肉,还是烤一烤再吃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一种能同时容纳“精灵吃肉”和“肉应该吃熟的”这两个事实的表达方式:“生的……不好吃。”
葑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块还在冒热气的鹿肝:“哦……好。”
竹米像是得到了鼓励,立刻行动了起来。
他从山洞外面找到了一根被暴风雪折断的粗树枝,又从葑蔚手里借了匕首——借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因为那匕首上还沾着鹿血,但他只是用袖子擦了两把,就开始削。
削皮,削尖,修整长度,一根一根的树枝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小捆长签子。
葑蔚盘腿坐在睡袋上,看着竹米把鹿肉从骨架上剔下来,每一刀都干脆利落。显然他很会做吃的,不止是各种素食和蛋料理。
竹米把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肥瘦相间地串在签子上,又把他带来的蔬菜——洋葱切块,萝卜切厚片,小白菜整棵地串。串好的肉串和菜串被整齐地码在从洞口搬来的石板上面,肉的深红色和小白菜的翠绿色交错在一起,还挺好看。
葑蔚帮他点了火,橘红色的火焰在山洞里跳了起来,带着松木燃烧时特有的噼啪声。
竹米把串好的肉串架在火上,开始翻烤。鹿肉的油脂被火舌一舔,嗞嗞嗞嗞地往外冒,顺着签子的方向滴进火里,每滴一滴就炸起一小撮火星。肉的颜色从深红变成浅褐再变成金棕色,表面慢慢鼓起一层焦脆的壳。
然后竹米开始撒调料。
他先把盐均匀地抖在肉串上,等盐粒被油脂溶开,再用手指捏了一小撮辣椒面撒上去,然后是孜然和一点胡椒粉。油脂和香料混合在一起的香气把整个山洞塞满了。
这种香味和生鹿肝的血腥味完全不同,这是真正的美食。
第一串烤好之后,竹米把签子递过来,那张油画般艳丽的脸上露出美滋滋的笑:“葑蔚大人,您尝尝。”
葑蔚伸手接过来。烤串烫得要命,竹米作为兽人的手指上有一层茧才直接握得住,葑蔚得隔着袖子垫着。
咬下来的第一口,鹿肉的外壳焦脆,里面却依然嫩得能挤出肉汁。孜然的味道先上来,然后是辣椒面混合着肉香,再然后是盐的咸味融在油脂里……
葑蔚顾不得烫,又咬了一口。
她罕见地默默吃东西,吃了很久。
在她吃的时候,竹米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口铁锅,架在引出来的另一个火堆上。
葑蔚看着他从包袱里掏出锅来,忍不住推了推眼镜:“你……到底带了多少东西?”
“也没有很多,”竹米一边堆柴火一边说,“菜、蛋饼、调料、盐巴、锅、碗、筷子、菜刀、磨刀石、换洗衣服——”
葑蔚沉默了一秒:“你搬家过来的?”
竹米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戏谑,很认真地说:“还有好多东西没带呢。”
他把锅架好,出去铲了一捧干净的雪放进锅里。雪在火焰的舔舐下迅速融化成水,又被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竹米把剔剩下的鹿排骨剁成小段,先焯水再重新下锅,又把洋葱切了四瓣、土豆切滚刀块、胡萝卜切段,一股脑全扔进锅里。
然后他往锅里撒了盐,盖上锅盖,调整了一下火候,让火焰刚好舔着锅底而不是把锅包围。做完这些之后,他重新拿起另一把生肉串继续烤,一边投喂葑蔚一边自己大吃特吃。
“饿了么?”葑蔚问。
竹米反射性地摇了摇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路上走得急,光吃苔藓了。”
葑蔚愣了:“你带这么多菜,吃苔藓干嘛?”
竹米咽下一口烤洋葱,看着她眨了眨眼:“菜是给葑蔚大人带的!我要是吃了,葑蔚大人吃什么?”
「你现在不是也吃了么?」葑蔚忍住了没说出来,只是觉得……还挺呆萌的。
山洞外面,风还在呼号,暴风雪没有停的意思。但山洞里暖烘烘的,锅里骨头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烤肉的烟气混着木柴的烟气往洞顶飘。
一个小时后,鹿排骨汤炖好了。
竹米揭开锅盖,一团浓郁的白气扑面而来。汤已经炖成了乳白色,骨髓里的骨脂化在汤里,和洋葱的甜味、土豆的绵密、胡萝卜的清香混在一起,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他先盛了一碗给葑蔚,又把勺递过去。
葑蔚喝了一口汤,从嘴里暖到胃里,跟刚才吃的那些烤肉也算是原汤化原食了——舒坦。
竹米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葑蔚的旁边。他刚坐下,两口就把一整碗都喝完了,于是又去盛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