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什么?”
“对,彻底取消正侧之分。”穗实的语气如常,甚至还更加笃定了,“先在自治领试点,然后再向皇城建议,同步覆盖周边的主要农村。”
葑蔚把茶杯放下来,推了一下单边眼镜:“穗实少爷,您这是在开玩笑吗?”
“您知道正侧之分涉及到多少东西吗?法律上既决定了婚内财产分配,也决定了后代继承的比例,如果有贵族头衔,则还会影响到头衔本身的继承。”葑蔚说,“还有各地的习惯法和家族内部的族规,例如祭司祖先的规格等等传统。您要改的不是一个称呼,是一整套制度。”
“所以需要分阶段推进。”穗实点了点头,完全没有被她这番话吓到。
他从随身的笔记本里抽出几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葑蔚扫了一眼——不是空泛的口号,是密密麻麻的条目和时间节点。
“第一个十年,取消侧室的政策是选择性的。”穗实用指尖的岩元素圈出一段计划内容,“新结婚的家庭可以自行选择不区分正室侧室,而已婚家庭保留原有划分。这样阻力最小——不想改的人可以不改,想改的人有路可走。”
葑蔚没有说话。那段计划的字数不少,她需要读一会才能读完。
“第二个十年,再推进全面取消侧室制度。”穗实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新结婚的家庭将统一不具有正室侧室的区别,同时开放原有家庭的转换通道——已经结婚的家庭,只要自愿都可以取消正室侧室的划分,所有配偶全部改为正室。”
他说完,把纸收好放回笔记本里,颜色浅淡的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微笑。
葑蔚有点难以言说地看着他。银色的卷发一丝不苟,浅绿色的眼睛清澈而专注,浅灰色的便装熨得没有一道多余的褶皱。
他说“第一个十年”和“第二个十年”的时候,语气和普通人说“十来天”差不多——不是在描绘一个遥远的理想,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计算过步骤和周期的计划。
他不是在开玩笑。
“您……”葑蔚发现自己需要重新组织一下语言,“要搞这个干嘛?”
“因为需要。”穗实说,“不只是我个人的需要。旧的婚姻制度不适合新的社会结构,这个问题早晚要解决,不如从现在开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理所当然的,仿佛在陈述一个社会学的客观趋势。
葑蔚深吸一口气,把单边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上的雾气。
“穗实少爷,”她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语气比刚才沉了三分,“我作为过来人,给您一个建议。”
“您请讲。”
“做研究的,尤其是做社会学研究,田野调查、论文,还有您未来的学术成果——这些东西能不能站得住,靠的是方法论的严谨和数据的客观。一旦亲自下场去推进政策,您的学术身份和政治身份就会混在一起。到时候不管您写什么,别人都会说这是‘为了推政策才做的研究’,这会极大地损害您在学术界的信誉。”
“说到底,做学术的人,不应该去掺和政治。”
这是她以前带学生时反复讲过的话。学术和政治之间应该有一道防火墙——学术成果可以作为产生新政策的依据,但学者本人不应该自己下场去推行政策,否则两边都做不好。
穗实听完,眨了眨那双浅绿色的眼睛。
他的表情既不是被冒犯,也不是不服气……而是困惑。
葑蔚有点莫名其妙,本来想着这么简单的事他的老师应该也教过他,然而此时她突然想起来了。
穗实,是自治领领主的儿子。他的母亲是领主,他从小在帝国最古老的政治家族里长大。对他来说,涉足政治根本就不是“下场”——他本来就在场上。
52
葑蔚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穗实那个“二十年计划”大概率搞不成。
不是她故意泼冷水。正侧之分的制度在帝国运行了至少八百年,涉及的不仅是法律条文,还有财产继承、贵族头衔、族规家祭、甚至某些地区的地方信仰。
穗实那个分阶段推进的方案设计得确实漂亮——但漂亮方案和落地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个时间节点,而是无数个的现实阻力。
「第一个十年能推完试点就烧高香了。」葑蔚靠在沙发里,得出这个结论。
不过这对她来说反而是好事。穗实的计划推得越慢,她和自治领的联姻就拖得越久。而穗实得等取消正侧之分的政策落地之后才结婚,不然他就真的要当侧室了——也就是说,在政策落地之前,这门婚事等于是无限期搁置。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