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文化的,多少应该先研究历史吧。”她的语气带着无奈,“上古时期的历史在帝国官方的叙事里一直比较……模糊。不是说没有记载,但是新出版的书籍里肯定不会写了,你得专门去翻最老的图书馆。”
“嗯……我研究的主要是制度和族群关系。”野火强行挽尊了一句。
“算了,我直接给你讲讲。”葑蔚喝了一口汤,“你研究的那些不平等——兽人为什么被歧视,精灵为什么有特权,你一直认为这是精灵享受的不公正优势——根源就在这里。”
野火有些意外。这还是第一次葑蔚正面地对他讲社会问题。
“现在我们说的‘帝国’,是打完仗之后才有的。”她语气平常地说,“在那之前,精灵和人类曾经是同盟。上古时期这片大陆上的主要威胁,是兽人。”
野火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兽人的扩张速度也快,你应该听说过,一个男兽人一次能生四个,而且每年都能生。”葑蔚继续解释,“人类当时已经有了初步的农业社会,而精灵是人口稀少但拥有高魔法天赋的种族。单独任何一个族群都无法在兽人的扩张中存活,所以精灵的祖先和人类的祖先建立了合作体系——精灵负责军事,人类负责生产。这就是人类-精灵文明的雏形。”
“在这个体系里,精灵自然地形成了保护者阶级。”葑蔚继续说,“女性精灵普遍成为了萨满——这是当时对施法者的称呼——负责制造防御法阵和附魔大型武器。萨满们还对于魔法体系进行了更适应人类的改良,比如发明了用符纸储存预先画好的法阵的技术,让魔力天赋较弱的人类也能快速释放魔法。”
野火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袖口——他身上本来带着几张符,但被绑匪搜走了。
“而男性精灵,既有体能又有一定魔法天赋,所以适合使用附魔武器,普遍成为了会直接接触敌人的战士。”葑蔚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停顿,“你应该可以想到,这会导致很多男性精灵都在战争中牺牲。”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村长家灶台那边传来柴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而在没有打仗的时候,所有成年的男性精灵都要进行生育。”葑蔚又喝了一口汤,“很容易理解,精灵的自然生育确实不容易。实际上,这种压力产生的传统延续至今,刚成年的男性精灵就会被安排联姻。因为每个成年的男性精灵对社会都很宝贵,他们必须得跟合适的、既有高天赋又有生育能力的女性精灵婚配,以确保下一代还有天赋优良的女性精灵,以及足够多的男性精灵。”
野火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意识到穗实的命运就是如此。
“而女性精灵——也就是古代的萨满——为了增加魔力储备,终身吃素。”葑蔚的语气仍旧很平常,“这不是因为什么宗教戒律,而是经过实践发现,限制肉身能提高魔力储存。当然这也有代价,长期素食会抑制生育能力,这是后来有了医学之后才发现的。”
野火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
葑蔚没有停顿,只是继续说:“帝国建立之后,大规模战争结束了,但精灵萨满素食的习惯保留了下来,在文化传播中逐渐走形,最后变成了‘精灵天生吃素’。而随着魔法教育的系统化,萨满也逐渐成为历史,如今只保留在宗教形象里。”
野火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这些……我确实没有在史书里看到过。”
“因为这些记载属于比较忌讳的历史。”葑蔚摊手,“帝国现在的官方叙事强调三族和平共处,上古战争史不太被鼓励公开讨论。毕竟,如果把精灵和人类曾经联手对抗兽人的历史翻出来,不利于当下的族群和解。”
野火垂下眼睛,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桌面上加热干锅的蜡烛。葑蔚知道他正在把刚才听到的一切往自己的理论框架里重新对照——他研究了几十年的制度演变、族群关系、结构性歧视……但这些现象的根源,是一段他不甚了解的历史。
“战争结束后,还有一个问题。”葑蔚重新开口,语气略微晦暗了一些,“精灵的人口恢复速度过低,而帝国仍然需要精灵——除了应对可能发生的战争之外,随着生产社会化,高强度法阵和附魔工具同样必不可缺。这就是现在和平时期,智识司仍然鼓励对精灵的生育研究的主要原因。”
野火抬起头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隐约的不安。
“比如说,研究精灵和人类的混血后代,也就是暗精灵。”葑蔚说,“暗精灵虽然普遍不育,但魔法天赋和精灵相当。如果能稳定产生暗精灵,就意味着高天赋个体的产出可以不受男性精灵数量的限制,一个女性精灵搭配男性人类就能批量产生暗精灵。”
“这是战略生产的一部分,但比较幸运——或者说不幸的是,精灵很难让人类怀孕,综合起来生育的成功率还不如精灵配精灵。所以批量产生暗精灵的计划基本上是被搁置了。”葑蔚叹了口气,“但也没完全搁置。一些经过评估很难让男人怀孕的女性精灵——比如我——因为不能浪费男性精灵跟她们联姻,所以在社会观念上鼓励她们跟人类结合,万一能产生个把暗精灵也是赚的。”
野火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河水流淌的声音,偶尔夹着几声水鸟的鸣叫。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刚哭过——事实上他也确实刚哭过,“我研究了那么多族群关系,但我没了解过这些。”
“这都算是精灵的黑历史了,不知道很正常。”葑蔚拿起一个包子,掰开看了看馅儿。
“但是……”野火又问,声音逐渐弱下去,“你还给那三个绑匪请律师……他们是兽人……”
葑蔚吃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对。”她把包子皮撕成了更小的块,“我得承认,近期发生的事确实让我对兽人的看法发生了些许改变。”
她犹豫了一下,才决定把心路历程跟野火讲出来,“我以前觉得,人类、精灵和兽人的恩怨是历史,而现状是历史的产物。是某种历史的包袱让兽人倾向于抱团单独居住,而他们有自己的社会结构,这没什么不好。”
“但是从产科诊所拒绝竹米做产检开始,我发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葑蔚没有仔细讲那些细节,“兽人被排除于主流社会之外,确实是系统性歧视的结果。而且这种歧视所导致的社会割裂,也几乎没有办法通过单个兽人主动靠近主流社会而改善。”
“所以,我们这些‘食利者’或许确实需要做点儿什么。不是赎什么种族歧视的罪,而是为了让文明变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