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嘴因卡壳而无法合拢,眼珠却在急速跳动,从喉咙里尝试挤出那句标准台词:“唔呀——唔,生、生个——”
楼繁脖颈忽地一凉,汗毛乍立,她顺着那股恐慌感的来源看过去——
那张属于楼俊辉幼儿时期的脸被硬生生扯大、套在本该属于父亲的头颅上,此时正180度扭转看着自己。
被撑的薄如蝉翼的脸皮底下早已没有父亲的脸,只剩鲜红的血管肌肉在簇簇跳动。
无法完整贴合,于是他皮肉分离地笑着、唤她:
“姐姐。”
手背传来温热的触感,冷汗瞬间浸湿她全身,楼繁猛然惊醒,下意识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车上。
秦沛然长眉紧拧,探了半边身子在副驾,她正握着楼繁的指尖,一下下捏着:“姐姐,我们到家了。”
楼繁花了好几秒来处理梦里梦外的信息,直到终于缓回神,这才发觉不妥,她抽回手,开门下车:“不好意思啊,刚睡着了。”
“没事。”秦沛然坐回驾驶位,面无表情地抬眼看过去,“姐姐工作辛苦,早点回去吧。”
楼繁回了家,洗漱完便钻进了房间开始处理今天的未完工作。
好在今天的工作量不多,不到十点便做完了,她摘下细框眼镜,仰头捏了捏鼻梁,掏出了手机。
“嗯?”楼繁翻了翻,有点儿奇怪。
颜荔给她发的消息都显示已读了。
她点开对话框,往上翻了几页,颜荔认认真真给她发了不少南岛旅游种草和需要避雷的攻略,最下方是一条语音。
楼繁点开,颜荔笑嘻嘻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在房间里响起:“我在南岛等你哦!”
她挑了个表情包发了过去:【让你挑食的姥姥提前想好吃啥哈。】
颜荔秒回:【我姥那是怕生,挑食的是我奶。】
楼繁笑着将手机扔在一边,起身打算给自己倒杯水喝。
外边没人,楼繁从厨房倒了杯开水正要回屋,目光从电视柜上一闪而过。
那里两个月前便多了枚纯黑镂空的金属奖牌,不贵、也不限量,却沉甸甸地坠在楼繁心口,每多看一眼,她的心脏便又多缠上一分复杂到难以严明的情绪,一丝丝连成一片片,将她裹的喘不上气。
“姐姐?”
手中倏然一空,楼繁看着那只从身后伸过来的手,顺着转身望了过去。
“说过好多次了,水太烫了对胃不好。”秦沛然很执着,或许是知道楼繁在这种方面会依着自己。她一手握着杯把、另只手捧着杯底去了厨房,片刻,换了杯温热的水递给楼繁。
“温的。”秦沛然道。
“怎么这么懂事啊?”楼繁笑的疏远,像个串门时常常会遇到的那种客套长辈。
不过这一小会儿,楼繁便觉得那湿漉漉粘稠稠的东西就要缠上自己,她拿了水杯就要走,却在背过身的那一瞬听见秦沛然问她:“过年姐姐要回家吗?”
手指压在冰凉的握把上,楼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叹了口气,松开门把手,背靠上了门板。
楼繁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抱着胳膊肘,朝秦沛然浅浅笑着:“不回,和人约了去南岛。”
“同事?”
楼繁摇头:“朋友。”
“关系很好?”
楼繁轻瞪过去,垂头踢上秦沛然脚尖,像世上最普通的姐妹一般打趣道:“傻子吧你,关系不好的能叫朋友?”
秦沛然旁观着楼繁的动作,眼神从脚尖一点点够上对方的眼底。
探究的、打量的,像是不解、又像是埋怨。
楼繁被这眼神盯的发毛,明明除了心里那些暗戳戳的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她这一世的所作所为都勉强算得上干净坦荡,可这眼神明明就是在理所应当地控诉亏欠。
“小孩子管那么多干嘛?”楼繁一手撑着身后门把,轻轻压了下去,房门缓缓拉开一条缝。
她边后退边晃了晃端着水杯的那只腕子,“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