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出现在学校后山的竹林里。
梅若惜是在晚自习后发现的。她和沈诚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竹林里的风总是比别的地方凉一些,带着竹叶特有的清苦味道,像是某种中药。她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然后——
她就看到了。
一扇门。立在竹林深处,两根竹子之间。门框是木头的,颜色很深,像是被水泡过很多年,又像是被火烧过。门板上刻着一些花纹,她看不清楚是什么,但隐隐觉得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是在循环中?还是在融合时的幻象里?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在寂静的竹林里显得格外响,像是一块石头掉进了平静的湖面。
"副本。"沈诚说。他站在她身边,也在看着那扇门,目光专注得像是在看一个久违的老朋友,"最后一个。"
"副本?"梅若惜皱起眉头,"循环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怎么还有副本?"
"这不是循环产生的副本。"沈诚向前走了两步,手指触碰门框,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的东西,"这是我创造的。"
梅若惜看着他。竹林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远处路灯透过竹叶筛下的斑驳光点。沈诚的侧脸在这些光点中若隐若现,让他的表情难以辨认。但她能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下垂,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接近于"怀念"的东西。
"你创造的?"她问,"什么时候?"
"融合的时候。"沈诚转过头,看着她,"我用时间之心最后的力量,创造了一扇门。一个……礼物。"
"给我的?"
"给你的。"
梅若惜没有立刻走向那扇门。她站在原地,手指在校服口袋里攥成了一团。融合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她的生活正在恢复——或者说,建立——正常秩序。每天上课,做题,吃饭,睡觉。偶尔和沈诚在湖边走走,偶尔和李报晓拌拌嘴。奶奶的身体好了一些,周末回家能吃上热乎的蟹黄包。
她以为副本这种东西已经离她远去了。
"危险吗?"她问。
"不危险。"沈诚说,"只是一个幻境。一个……回忆的投影。我所有的,关于我们的回忆。"
他伸出手,悬在空中,等着她。
梅若惜看着那只手。手掌张开,手指修长,指节有些硬。在昏暗的光线下,她能看到他掌心的纹路——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在中间断了一次又重新接上。她想起融合时他们交握的手,想起那种同步的心跳,那种不可名状的连接。
她握住了他的手。
沈诚推开了门。
门后的世界——不是竹林。梅若惜眨了眨眼,适应着突然变化的光线。她的眼睛有些酸,像是刚从黑暗的房间走到阳光下。
是学校的小湖。但不是现在的样子——是现在傍晚的样子,夕阳正在落下,水面波光粼粼,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湖边的那棵柳树垂下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某个她熟悉的舞者在跳一支重复的舞。
但这个画面……她见过。
"这是……"她开口。
"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地方。"沈诚说。他站在她身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第十天。你在湖边抓到了我。"
画面开始动了。柳树上,一个人影正坐在那里。梅若惜"看"到了自己——那个十天前还不知道循环是什么的自己,怒气冲冲地走到树下,扶着柱子崩溃大叫:"良心呢?效率呢?十天了,整整二百四十个小时啊!"
树上的沈诚无所谓地耸耸肩,吊儿郎当地回答:"我形孤影只、只身一人、人微言轻……"
"别念了。"梅若惜说。她的声音有些哑。看着"自己"和沈诚在画面中互动,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看一部关于自己的电影,但剧情已经被遗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又熟悉得让人心痛。
画面fade out。新的画面fade in。
是火。冲天的火光。教学楼在燃烧,黑烟滚滚。她"看"到自己坐在校对面小区的顶楼,舔着冰棒,身边坐着正在啃苹果的沈诚。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校服上沾着灰。远处,消防车的警笛声划破夜空。
"明天如果就是明天,我们就要进去了。"画面中的她说。
"明天必然不是明天,我们还要进去的。"画面中的他回答。
梅若惜的眼睛有些湿。她记起来了——那时候她还不完全信任他,她还以为他可能是个骗子,或者更糟,某种非人的东西。但那个晚上,坐在天台上,看着学校燃烧,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自由。从循环中解脱的自由,从期待中解放的自由,从"明天还会再来"的诅咒中逃离的自由。
画面再次fade。新的场景。
这一次是审讯室。刘警官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搪瓷杯。画面中的她正指着花瓶,和刘警官讨论那瓶花的死活。沈诚不在画面中,但她能感觉到他在隔壁房间,隔着一堵墙,和她做着同样的事情。那种感觉很奇妙——他们不需要见面,不需要说话,就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新的画面。跳湖。沈诚的尸体在水面上漂浮,她守了一夜,数着时间等待循环。新的画面。她在考场里奋笔疾书,提前交卷,在全班三秒的注目礼下走出教室。新的画面。她用小刀抵着沈诚的脖子,问他到底想要什么。新的画面。金色的光球在他们之间升起,1427个"自己"同时说"爱他"。
一个接着一个,像是幻灯片,像是走马灯,像是人生在最后时刻的回放。
"够了。"梅若惜说。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更哑,"不用再放了。"
画面停住了。最后一个场景停留在他们站在时间线交汇点,手牵着手,金色的光球在他们之间升起。
"这些都是……"她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忆?纪念品?还是某种她无法命名的告别?
"回忆。"沈诚说,"我们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