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黄包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
梅若惜坐在客厅的小马扎上——不是沙发,是马扎,奶奶说"马扎坐得直,不打瞌睡"——手里捧着一本错题集,但眼睛没在看书。她在看厨房的方向,奶奶的身影在油烟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活动的剪影。错题集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在她眼前模糊成一团,像是一群黑色的小蚂蚁在纸上爬。
今天是高考前夜。
这个认知在她脑海里回响了一整天,像是一个坏掉的广播,重复播放同一条消息。高考前夜。明天。语文,数学,文综,英语。四门考试,决定……决定什么?她以前觉得是决定命运,现在她知道了,命运这种东西,不是四张卷子能决定的。但高考仍然是重要的。因为它是正常的。因为它是真实的。因为它只会发生一次。
门铃响了。
梅若惜放下错题集,去开门。门外站着沈诚,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又是橘子,他好像只会买橘子——身上穿着那件她已经很熟悉的校服。他的头发有些湿,可能是刚洗过,散发着某种洗发水的味道,不是她熟悉的那种,是新的,像是某种雨后的青草味。
"你来早了。"她说。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知道早点来该干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在学校待不住。"
"……"
梅若惜侧身让他进来。他弯下腰换鞋——是奶奶给他准备的蓝色拖鞋,上面印着卡通小熊——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在做什么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工作。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在学校待不住"——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小诚来了?"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伴随着锅铲碰撞的"叮当"声。
"来了,奶奶。"沈诚回答。声音比和她说话时软了一些,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坐,坐。饭马上好。"
梅若惜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走向水壶。沈诚坐在沙发上——不是马扎,他一来奶奶就让他坐沙发——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像是怕她突然消失。
"紧张吗?"他问。
"一点点。"她说,把水杯放在他面前,"又不是第一次考试。"
"但这是第一次没有循环的考试。"
梅若惜的手指在水壶柄上收紧了一下。他说得对。这是她十八年来——或者说,在她承载的1427个时间线的记忆中——第一次面对一个真正"未知"的明天。以前她至少知道题目是什么,至少知道答案,至少知道会发生什么。现在……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紧张吗?"她反问。
"紧张。"沈诚说。他拿起水杯,但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需要抓着什么东西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我以前从来不紧张。因为我知道答案,知道会发生什么。但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嘴角微微上扬,"这种感觉……挺新鲜的。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世界。"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李报晓。她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手里还拎着一袋零食,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有一排细密的小痘痘——是最近熬夜的结果。她的眼睛下面也有黑眼圈,但精神很好,一进门就嚷嚷起来。
"阿姨好!"一进门她就喊,"我来蹭饭了!"
"什么阿姨,是奶奶。"梅若惜纠正她。
"奶奶好!"
"好,好,都好。"奶奶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眯眯的,"快坐,饭好了,马上开饭。"
四个人围坐在小圆桌旁。桌子比平时挤了一些,但梅若惜觉得这种拥挤很好——李报晓在左边,一边往嘴里塞蟹黄包一边嘟囔着"明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会考什么";沈诚在右边,坐姿端正得像个参加颁奖典礼的学生;奶奶坐在对面,给每个人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明天考场上才有力气"。
"小诚啊,"奶奶突然开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诚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以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它的含义,像是在翻译一门外语。
"对啊。考大学,对吧?考哪所大学?学什么专业?以后想做什么工作?"奶奶一连串地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但沈诚不是普通的高中生。梅若惜知道这一点,奶奶也知道。他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活"了七十多年,他见过无数次的循环,他承载过时间之心,他——
"考大学。"沈诚说。他的筷子重新动起来,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和梅若惜一起。"
"然后呢?"奶奶追问。
"然后……"沈诚想了想,"找工作。做人。学怎么做一个普通人。"
"做人?"
"嗯。"沈诚点头,表情认真得让人心疼,"我还不太会。但我想学。我想知道普通人是怎么过日子的——怎么交朋友,怎么谈恋爱,怎么吵架又和好,怎么……怎么活每一天, knowing that 明天不会再来一次。"
奶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夹了一个最大的蟹黄包放进他的碗里。
"慢慢来。"她说,"做人这种事,一辈子都学不完。"
李报晓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梅若惜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嗷!你干嘛!"
"吃你的包子。"
晚饭后,李报晓第一个告辞,说是要回家"最后突击一下数学公式"。奶奶收拾碗筷进厨房,哼着一首老歌,调子跑了调,但听起来很愉快。梅若惜站在门口,看着李报晓消失在楼梯口。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沈诚。
"出去走走?"她问。
"好。"
他们走出小区,沿着熟悉的路走向学校。夜晚的风很凉,带着初夏特有的草木味道,像是某种清新的洗发水。路灯在他们头顶一盏盏亮着,投下昏黄的光圈,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是在玩某种游戏。
学校里很安静。门卫大爷认识他们——挥挥手放他们进去了。他们穿过操场,绕过正在修缮中的教学楼,来到了湖边。
小湖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湖心亭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望者。柳树垂下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低语。
梅若惜在长椅上坐下。沈诚坐在她身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感觉到他的体温,但又不会碰到。这个位置——她想起来——是他们第一次认真谈话的地方。那时候她还不信任他,还觉得他可能是个疯子。现在……现在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但她知道,他在这里,就够了。
"明天。"她开口,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明天。高考。一场普通的考试,但又不普通。
"明天。"沈诚重复。
沉默。青蛙在湖边叫了几声,然后停了,像是某个指挥家突然收起了指挥棒。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渐行渐远,像是某种生命的流逝。
"沈诚。"梅若惜突然开口。
"嗯?"
"你的最后一个秘密。"她说,"是什么?"
她转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呈现出一种接近银白的色调,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