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看着姜愉,姜愉也看着她。
几秒后,叶浣转身,走进楼门。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辆车会在楼下停很久,久到她房间的灯亮了才会开走。每一次都是这样。
回到家,叶浣换了衣服,去给花浇水。
左边那盆,右边那盆,浇完水,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花苞又大了一点,左边那盆的两个花苞已经能看到白色的花瓣了,右边那盆的那个还紧紧裹着,像没睡醒。
她伸手摸了摸,硬硬的,凉凉的。
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条消息:“你的花苞比我多。”
叶浣回复:“嗯。”
“为什么?”
“不知道。”
姜愉发了一个句号。
叶浣看着那个句号,觉得比以前的句号多了一点什么,但她说不出来。
第二天,叶浣去公司开会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买了一袋花土。她不知道小雏菊需不需要换土,但她觉得应该换。
花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扎着围裙,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
她看了叶浣手里的花土,说“小雏菊啊,换土不用太勤,半年一次就行”。
叶浣说“好”,付了钱,走了。
晚上回到家,她把两盆花从窗台上拿下来,蹲在厨房的地板上。
她把旧土倒出来,黑色的,有点干,底下有几条细细的白根。
她小心翼翼地把根上的土抖掉,把新土填进去,用手压了压,浇了水。
左边那盆多一朵,右边那盆少一朵,她分得很清楚。换完土,她把花盆放回窗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凑近看了看。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姜愉。
姜愉回了一个问号。
叶浣说:“换土了。”
“你还会换土?”
“不会。现学的。”
“跟谁学的?”
“花店老板。”
姜愉发了一个句号。
叶浣看着那个句号,嘴角弯了一下。
姜愉在北京待了五天。
她们见了三次面。第一次吃火锅,第二次喝咖啡,第三次是在书店。
半间书房还在,橘猫还在,林老板还在。
叶浣推门进去的时候,橘猫从柜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跳上老位置——那个靠窗的座位,盘成一团。
叶浣走过去,没有坐,站在那里。橘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叫了一声,好像在说“你坐不坐”。
叶浣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呼噜呼噜地响起来。门又被推开了。
姜愉走进来,穿着那件驼色大衣,围巾围得很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到叶浣站在座位旁边,微微愣了一下。
“你站那干嘛?”
“猫占了我的位置。”姜愉走过来,把橘猫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猫不满地叫了一声,很快就安静了,在她腿上重新盘成一团。
叶浣坐下来。桌上放着两杯水,都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水是温的。”
“可能是林老板放的。”叶浣看着她,没有说话。
姜愉低头看猫,耳朵红了。
林老板从后面的休息室走出来,端着茶杯,看到她们,笑了笑。
“今天齐了。”他说。叶浣不知道他说的“齐了”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人齐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看姜愉,又看了看叶浣,没有多说,端着茶杯回去了。
那天下午,她们在书店坐了很久。
橘猫从姜愉腿上跳下来,在她们中间走来走去,最后又跳回叶浣腿上,盘成一团。
叶浣摸着猫的背,姜愉看着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水杯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人说话,但叶浣觉得这比她以前和别人说的任何话都多。
傍晚,她们走出书店。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叶浣走在前面,姜愉走在后面。
“叶浣。”
叶浣停下来,转身。姜愉站在她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叶浣看着她。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她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姜愉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牵手,但肩膀挨着肩膀。
风吹过来,把叶浣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姜愉伸手,把头发拨到她耳后。叶浣没有躲。
走到路口,叶浣停下来。
“我到了。”
“嗯。”
“你回去吧。”
“好。”叶浣转身走进小区大门,走了几步,回头。
姜愉还站在路口,看着她。
叶浣朝她挥了挥手,姜愉也挥了一下。叶浣转身,继续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路口已经没有人了。路灯还亮着,空荡荡的。
回到家,叶浣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两盆小雏菊。
月光照在花瓣上,白色变成了银白色。她站了一会儿,去洗澡,躺到床上。手机震了。
姜愉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很开心。”
叶浣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以前姜愉从来不会说“很开心”,她只会说“嗯”和“好”。
现在她会说了。
叶浣打了几个字“我也是”,又删掉了。
最后发了一个句号。姜愉回了一个句号。
两个句号躺在屏幕上,像两滴干了的水渍。
但叶浣觉得这两个句号比以前那些都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她看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姜愉还在北京,后天还在。
她不知道姜愉什么时候走,但至少现在,她们在同一个城市。她闭上眼睛。那两盆花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开着,左边那盆多一朵,右边那盆少一朵。
她不知道它们的根有没有长到一起。她看不到土下面的东西。
她只知道,两盆花都还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