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潋光一愣,拉起他的手,轻声说:“以后,我一人专门服侍你,好不好?”
他拉住水仙澜,想要快点走。
“是吗?”水仙澜握住他的手,把人往怀中一抱,没等风潋光反应过来,又将怀中人一转,拦腰抱住,两人直面鸳鸯镜。
风潋光一愣,他看着这面熟悉的鸳鸯镜,想起往事,出神许久。
多少年来,他总是高高在上。
鸳鸯镜外,他微笑地观看别人如何跪在地上伺候他。他悠闲地听小鸟儿为了讨他欢心,嘶声力竭地叫。他欣赏脚边形形色色的青春男女,每一根头发丝都是美好的。他想起年幼之时,大哥送给他的生日贺礼,黄金笼中一窝猫狗,一皆油光水滑,喵喵汪汪叫,大眼睛望着他,舔他手掌心。呵,都是一样的可爱。
可惜的是,这些年来,看得太多了,一个都记不住,多看一眼,就不新鲜了。他真难过。
镜子之外,多年声色犬马,已然味同嚼蜡,可他还是乐意整天干这些事,因为,即使看不清旁人,他能看到,自己的脸,永恒地倒映在鸳鸯镜中。
他笑着,他最喜欢看。
明瓦窗前香雾朦胧,翡翠炉上熏烟缭绕,春光屏风琵琶泛泛,芙蓉帘后人影绰约,榻边灯烛高照,红罗帐中被翻赤浪,鸳鸯镜里金光迷离。恍惚间,身似大梦不愿醒,屋中百般皆过客,人影重重叠叠,我问镜中是何人,何处真身是我身?
他看不清悉数男女,他只看得见自己,永恒而孤独地活在鸳鸯镜中。
他笑着,他最喜欢看。
鸳鸯镜中,哪来鸳鸯?他望着镜中的自己,真身道无情,回首冷千年,明明身处芙蓉春光中,满室喧繁,唯情已空,早埋琉璃大雪底。
他分明早就知道。
今夜本应是寻常的夜晚,不过照例一场欢好而已。
可是,在鸳鸯镜中,他看见的不是从前高高在上的风潋光。
他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二人面向鸳鸯镜,并肩而立。
一派盎然春色,一时情好鸳鸯。
风潋光呆呆地望着鸳鸯镜,镜中的他伸手,凉凉的指尖,轻轻抚过水仙澜的脸,软软的皮肉下,热腾腾的血不停地流。
水仙澜从背后抱着他,也看着鸳鸯镜。
昔年般若山巅,雪海洪浑,神光普度,日照金山。第一峰上,春雪初化净水,水中万万年倒映真武圣殿,神君道场。莲花台上,赫赫声名,肃肃威仪,凛凛雷霆法相,昭昭不灭金身。
今夜,凡间露水未晞,一遭红尘滚浪。鸳鸯镜中,水仙澜将人抱腰圈禁,逼迫对方依偎在自己怀中,恰似一对人间有情人。
我该做点什么?水仙澜望着风潋光,总不至于一上来就……他就算从前再放浪,大概也会吓着吧?
“你喜欢吗?”水仙澜抓起风潋光的手,轻轻吻一下他的指尖。
风潋光一惊,手飞快地缩回去。
他轻轻揉了揉被吻过的手指头,那个吻,像指尖的冰化成了水,缓缓地流到心里,他从没遇到过这种感觉。真奇怪。
你喜欢吗?
他不知道。
他思考了很久。
他还是不知道。
“不喜欢?”水仙澜一愣,手凝固在半空。
风潋光说:“我……”
此时,他本应该温柔地说出许多淌蜜儿一样的话。
他静静地望着水仙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去榻上吧。”风潋光连忙偏头,不去看鸳鸯镜中的二人,下意识说。
水仙澜直直望着鸳鸯镜,畅快地欣赏着,坦言:“我喜欢这里。”
风潋光想走,想去榻上,可是走不动,水仙澜不放开,抱得更紧了些。
水仙澜看着鸳鸯镜中的他,郑重其事:“风临平,我知道你从前是什么样的人。可是,没有关系。今夜之后,你就没有从前了。”
你什么意思?
风潋光一愣,回头望着水仙澜,正要开口问,忽然感觉身上慢慢开始发热。
真气停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
“我说过,合欢酒不会白喝。”水仙澜将他抱得越发紧,两人贴在一处,没有丝毫缝隙。风潋光听得见身后人的呼吸声,清清楚楚。
“从前只觉,饮酒是疯汉才干的傻事。今夜洞房,喝过几杯酒,为你我助兴,真是锦上添花。真好。”
水仙澜捋开风潋光贴在脸颊的几缕发,手指平整地挑到风潋光的肩上,欣赏眼前人如何在他怀中酒催情动。
几杯?那是整整一壶!风潋光正要骂他,忽然心中疑道,身子这么热,为何唯独腿这么凉?
他低头一看,亵裤早已滑落在地。
两条。
“水惠文!你敢!”风潋光反应过来,立刻死命抓住水仙澜的手,用力摇晃他,厉声骂道,“你自个儿运真气消酒力,留我一人合欢之效不散,你你你——”
“你不准动!”风潋光突然惊恐地吼一声。
水仙澜就不动了。
他仍然抱着风潋光,不松手。
风潋光叹口气,问:“你就非得——”
“你坐榻上去,我跪着伺候你,惠文。”他灵机一动,回头望水仙澜,带着一点泪光盈盈的哀求。
他见水仙澜不言,又说:“若你真喜欢这里,那不去榻上了。你就好好地瞧着镜子里,我如何跪在地上伺候你,好不好?”
水仙澜的脸忽然冷了一点:“你以前都喜欢别人这样伺候你吗?”
风潋光一愣,连忙改口:“今夜没有别人。以后也不会有了。”
水仙澜的脸色稍微好了点,反问:“是吗?”
“那我伺候你。”
“别!”风潋光推他,推不动,只好又叫一大声。
风潋光又灵机一动,反问:“你以前干过这种事吗?”
水仙澜自然而然摇头。
果然是个未经人事的呆瓜,难怪一上来就妄想把人一口吞了。风潋光心里直笑。
风潋光又问:“你就不怕把我弄疼了?到时候,万一无意伤了我,你大半夜的还得去叫郎中。真丢人呐。”
水仙澜诚恳地说:“你教我吧,临平。”
“这么好学啊?”风潋光眨眨眼睛,看着他,还挺惊讶。
“行啊,你转过去,”他一笑,踮起脚,在水仙澜耳边吹气,轻声笑着说,“一整夜,我都亲自教你。”
水仙澜松开他,就转了过去。
他忽然开口,问:“临平,你怕痛吗?”
问这个干嘛?风潋光虽然疑惑,却也坦言:“那得看是什么痛。”
水仙澜说:“会让你高兴的痛。”
风潋光听了,立刻就明白了,心中笑着哼一声,这臭小子,还不死心,一心想着压本少呐!
风潋光故作大喜过望,说:“我可喜欢得不得了!”
水仙澜只是一笑,问:“你喜欢看着镜子吗?”
“啊?”风潋光叫一声。
水仙澜说:“还是喜欢背对着镜子?”
风潋光刚要张口,忽然欲言又止,半晌过后,他忽然说:“我想看着镜子,镜子里有你的脸。”
他没有笑了,很认真地在说。
水仙澜回头,久久望着他,心中一动。
水仙澜笑着说:“好,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法相威仪,凡人谁敢直视?世间唯有风临平一人,神君心悦,应允可赏。
“惠文,把腿打开。”风潋光轻轻拍水仙澜的腰,感叹,“你的腿可真长。到时候,你能蹲着点吗?”
水仙澜说:“不用蹲。”
风潋光皱着眉头,有些束手无策,喃喃道:“那这事儿可有点难办。”
水仙澜说:“不难办。”
风潋光从背后抱住水仙澜,笑笑:“难怪你抱了我这么久,抱你大概也像抱我一样舒服吧?虽然你这……哈,壮鸟依人的。真好。”
水仙澜猛地一转身,挣开风潋光的怀抱。风潋光还尚在惊讶之中,又被水仙澜一把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就像这样,是吗?”
风潋光明显听得出来,水仙澜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和微微的躁动。风潋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风潋光又推不开他,只好怒问:“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水仙澜说:“是说好了,一会儿,我们两个人,就对着镜子。你会高兴的。”
风潋光横眉怒声:“你敢干我,我就不高兴!”
水仙澜贴着风潋光的脸,手指抚过他的另一侧脸,说:“我说过,我伺候你。临平。”
这一招,风潋光虽然很受用,可心里依然有气,哼哼说:“我就不能伺候你了?”
“你干不动。”水仙澜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风潋光瞬间火冒三丈:“你当风家灵丹妙药这么多年来是白吃的吗?”
水仙澜如实答道:“确实。”
至少在本君这儿,就是这般。
风潋光试图挣扎,高高骂一声:“滚下去!”
水仙澜依然抱住他,不放手。两人同时望着鸳鸯镜中,水仙澜运筹帷幄,从容自得,风潋光刀俎鱼肉,任人宰割。
真是难舍难分,天生一对,他望着镜中二人,无奈微笑,感叹,世间这么多人,我怎么就偏偏遇到了你呢,水惠文。
风潋光渐渐放弃了挣扎,静静等待暴风雨前的宁静。
风潋光望着鸳鸯镜,镜中有两个人,真般配。他看着,一愣,随后眨眨眼睛。
真是两个人!
他甚至有点期待。
水仙澜轻轻吻了一下风潋光的侧脸:“你会高兴的。”
是吗?
他眼睛一亮,更期待了。
“滚出去!”
风潋光的手徒劳地扒着水仙澜的胳膊,边哭边叫。
水仙澜原地愕然:“怎么会这样?”
泪水流到风潋光的唇边,水仙澜连忙替他擦去,风潋光痛得直咬人,水仙澜就让他咬。
手指,大概要断了。水仙澜思量着。
那就先断一会儿。
风潋光不放嘴,水仙澜不放手。
风潋光痛得要晕了,可是晕不了,只能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水仙澜就让他骂,静静地听着。
水仙澜心想,他倒没有祖宗十八代,只是有些对不起般若山诸神。
风潋光骂了一阵,骂不动了,虚弱地问:“你就不能停一会儿吗?哪怕一小会儿。”
水仙澜说:“风家的灵丹妙药不是白吃的。不是你说的吗?”
风潋光叹气:“那你也不能往死弄啊。”
“你这是报复。”风潋光幽怨道。
水仙澜盯着鸳鸯镜中风潋光的眼睛,问:“难道你不高兴吗?”
风潋光也盯着鸳鸯镜,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自己,□□,披头散发,痛哭流涕,狼狈不堪。
他一愣,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对着从前的风潋光笑了笑。他是真高兴。
水仙澜望着镜子的那双眼睛,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风潋光的胳膊伸在水仙澜脑后,半空里晃来晃去,忽然一撞,是鸳鸯镜。他的指尖两三下约约碰到鸳鸯镜,铜镜坚硬冰冷。余光中,镜中只有两个人,他看见水仙澜的脸,这个傻狗儿脑袋,吃肉吃得真专心。
风潋光心里笑笑。
鸳鸯镜上,铜光泛泛,他的指尖细致地描摹那张娃娃脸,年纪不大,却凌厉分明。
真好看,真可爱,真喜欢。
他笑了笑,一滴泪流出来。
泪没能落到地上,水仙澜替他舔了,又重新吻上来。
这小狗嘴儿,多久了?也没个歇。
“这就够了?”风潋光看着水仙澜慢慢松开他,笑着问。
风潋光的嘴唇已经没有感觉了,他看见鸳鸯镜中自己的笑,才知道自己原来在笑。
他感叹:“惠文,我从没见过你这种的。”
水仙澜:“你以后都会一一见到的。”
他又要扑上来,风潋光吓一跳,急忙按住他:“不是够了吗?”
水仙澜望着窗外:“天还没亮呢。”
风潋光无奈叹气:“又不是只有今夜。”
水仙澜很听话,不啃了。
风潋光双手撑着鸳鸯镜,抬头,望着镜中这手疏路生的雏崽儿。一时间,他想说好多取笑水仙澜的话,可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你……还是……我吧……”风潋光说一句话,喘三口气。
他望着鸳鸯镜,镜中的水仙澜依旧专心致志。
风潋光:“……”
水惠文,你好狠的心!你是真想让我提前进棺材啊。
这下不止在定安君那里折寿十年了。风潋光心中无奈叹气。
风潋光凑着胳膊去摸,勉强抓住水仙澜手,哀求:“歇会儿吧。”
至少让我歇会儿吧。
水仙澜听话,不动了,抱着风潋光,二人一起望着鸳鸯镜。
鸳鸯镜中,风潋光一身水汗淋漓,不知道什么时候,嘴里混了一缕湿哒哒的头发。他使劲全身力气,呸呸两声,吐出小半的头发。
水仙澜替他把紧紧贴在脸上的发丝勾出来,口中的头发着也顺着拉出来。他细致地整理风潋光的头发,又伸手替他揩去嘴角涎水。
风潋光拉住他的手:“别白费力气了,一会儿比这还要乱呢。”
水仙澜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指尖。过了一会儿,水仙澜恋恋不舍放开风潋光的手,继续整理头发:“若是乱了,我就再给你理理就是了。”
风潋光垂眸,轻声问:“何必呢?”
水仙澜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本就该如此。风光,体面,高高在上,一尘不染,像天上的人。”
“无论在何处,也应是这般。”
风潋光的眼睛有点酸,真奇怪。
他低着头,不去看水仙澜的眼睛,忽然闷闷地说:“继续吧。”
水仙澜没动。
风潋光抬头望他,他低头看着地面,风潋光又低头看去。
地上全是血。
二人想起来,风潋光之前没撑住,跪地上,膝盖磨出血了。
风潋光忽然笑:“不止呢。”
水仙澜愣了很久,我怎么连这件事都没注意到?怎么可以这样……
他立刻放下风潋光,让他坐着,风潋光痛得哇哇叫:“我不能坐我不能坐!”
水仙澜扶着他,风潋光只好半边坐地上,半边悬空。
“你忘了?一整壶合欢酒呢,连我自己都忘了,”风潋光忽然笑着感叹,“本来不该疼的,可没想到,一整壶合欢酒,也敌不过惠文一身力气。”
风潋光低头,瞧一眼满地鲜血,又望着水仙澜,笑笑说:“都是为你流的,你喜欢吗?”
水仙澜捡起外袍就往身上套,说:“我去给你叫郎中。”
风潋光拉住他的袖摆,说:“你坐过来,陪我说一会儿话,我就不疼了。”
水仙澜止步,又转身蹲下,横抱风潋光,说:“去榻上。”
风潋光搂着他的脖子,靠在他的怀里,拈起他的一缕发,轻轻扫他的鼻尖,笑着问:“不是喜欢这里吗?”
水仙澜无视他的小动作,边走边说:“明夜再喜欢,也不算迟。”
明夜,明夜,再明夜。我们会有一个又一个明夜。
水仙澜想,以后,没有风临平一个人的从前,只有水惠文和风临平两个人的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