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特莫尔家的那位小姐。
有关她的传闻,一直被布克特夫人私下用作教育露丝的反例。那位夫人言语间的鄙夷与警惕,不免让卡尔对惠特莫尔小姐曾有过一些想象。
一位叛逆且忘恩负义的小姐。
因此当得知,先前在甲板救了露丝的修女就是埃莉诺·惠特莫尔,是亚瑟的继妹,卡尔以为他们在开玩笑。
那位修女瞧着年龄不大,却安静稳重。她长着一张漂亮温顺的脸,像洁白无害的羔羊,以至于卡尔都忽略了她拿回画册时的言语冒犯,被她的温声细语欺骗了。
直到此刻,被愚弄的卡尔才真正看清,这位传闻中的惠特莫尔小姐是多么顽劣。那些针对她本人的评价,从未出过错。
卡尔怒极,冷笑道:“早就听闻惠特莫尔的家教极好,事实果真如此。”
卡尔本以为这番带上惠特莫尔的羞辱能打消她的气焰,却见她眨眨眼,像听不懂似的无辜一笑。
他简直气得无处发泄!
一旁的露丝看看埃莉诺,又看看卡尔。
她紧绷的肩背一下卸了,在心里偷笑。
露丝心想,埃莉诺可不在意什么惠特莫尔,已经决定与家族割席的她可能还巴不得卡尔多骂几句,她爱听极了。
下一秒,露丝就听见轻笑声。她本以为是自己笑出声了,又发觉不对,不是她。
头等舱的甲板门内走出两道西装革履的身影。
是查尔斯·霍华德和亚瑟·惠特莫尔。
与亚瑟的黑脸不同,查尔斯笑盈盈地跨出门槛,先是温和地问好,目光在埃莉诺身上停留了许久,又不经意地冲杰克颔首,最后看向卡尔。
“看来我们来得正巧。布克特小姐平安回来,卡尔,你也该放心了。”
“是啊。”卡尔脸侧的咬肌绷紧,扭头看向露丝,“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
“亲爱的,我想我知道。”露丝笑着打断他,扶了扶他的手臂,“我想回去休息了,你一定还要回吸烟室吧,别让你的朋友久等。”
卡尔提出送她回舱房,露丝同意,却放下了手。她向朋友们道过晚安,便干脆地转身走进头等舱。
卡尔的脸色难看极了,但他只能止住嘴,抬腿追抛下他走掉的露丝。
此时甲板只剩下埃莉诺四人。
夜风吹乱鬓发,埃莉诺抬手一拢,随意地抬眼,就望进亚瑟冷到极致的眼神。
谁都能瞧得出他此时有多愤怒。如果目光能捅死人,埃莉诺已经倒地了,可惜的是,她还能活生生地站在那里,冲亚瑟微笑。
“很好。”亚瑟轻声说,“好极了。”
埃莉诺假意惊讶,“你还好吗?这是在说什么呢?”
她以询问的眼神看向查尔斯,就见查尔斯笑着摇摇头,“四下无人,埃莉诺小姐就别气他了,亚瑟方才听到女仆通报你也消失了一天,担心极了,这才出来找你。”
埃莉诺平静地笑,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一动。
她看向亚瑟,却意外发现,他正看向查尔斯,神色莫测。察觉到埃莉诺的视线,亚瑟立刻回头。
“回去,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埃莉诺不置可否,她本来也没想呆。但杰克却在此时开口了,“她是你的继妹,不是仆人。”
“谢谢你的提醒,道森先生。”亚瑟不以为然地扯扯嘴角,“但如你所见,这是我们的家事,无关的人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杰克单手插起兜,“可埃莉诺是我的朋友。”
“朋友?”亚瑟冷笑,“既然有朋友在,我想我的继妹也无需由我送她回舱房,您一定很愿意代劳吧?噢,抱歉,我突然想到,道森先生是三等舱的乘客,应该不能进入二等舱吧。”
杰克丝毫未退。“那我就陪她走到我能走到的地方。”他停顿,又坦然地耸耸肩,“别担心,惠特莫尔先生,埃莉诺远比你知道的要勇敢。”
埃莉诺抿唇笑了:“多谢你的关心,亚瑟。”
亚瑟盯着面前的两人,只觉得恶心。他瞥了眼身侧从杰克开口后就一语不发的查尔斯,冷冷喊了声:“我们该回去了。”
查尔斯这才抬眼。
他轻声说:“再见,埃莉诺。再见,杰克。”
查尔斯话音落下,亚瑟头也不回地迈步走进头等舱,查尔斯紧随其后,在进门时却回头冲埃莉诺微微一笑,才转身离开。
埃莉诺盯着那扇掩上的门,笑意微敛。
她回忆起今晚的对话,只觉得有些反常。但那种异样藏在字里行间与隐蔽的眉眼官司里,很难捕捉。
一旁的杰克开口问:“你还好吗?”
埃莉诺回神。
“为什么这么问?”她想了想,轻声说,“我没关系,反倒是你,很抱歉让你听到这些冒犯的话。”
杰克失笑地摇摇头,“不,当然不。那些指责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也知道那些话同样伤不到你。我是说你的脸,你喝醉了吗?”
埃莉诺眨眨眼,抬手碰了碰脸,这才发觉到它烫得惊人。
她双手捂着脸,后知后觉:“我喝了四杯黑啤酒……”
她向前走,在玻璃窗前停下。当她借着影子看到自己泛着潮红的脸,喃喃自语道:“我刚刚就是顶着这样的脸和他们吵架?”
杰克笑出声。
“不,当然不。”他假意安慰,下一句却峰回路转,“相信我,你刚刚的脸比这更红。”
埃莉诺放下手。原来喝醉的不是露丝,是她。
但她不肯接受。
她扭头看向杰克,一本正经地说:“可我并不觉得头晕眼花,脚步也不踉跄,我很好。”
杰克瞧着她通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决定贴心地不告诉她,只有喝醉的人才像这样话多。
“好吧,是我说错了。”杰克举手投降,“我们走吧。”
埃莉诺满意地点点头。
杰克见了,决定尽快送她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