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甲板走。下楼梯时,窄小的悬梯只允许一人通行。埃莉诺走在杰克前面,因此不知道杰克跟在她脚步后,瞧着她在海风中摇摇欲坠的背影,多担心她失足摔下去。
好在她顺利踏到下层甲板。杰克还没松口气,就听到她突然说:“杰克,你抬头看。”
杰克愣住,但听话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片星空。
漫天繁星高悬夜幕,遥远静寂地俯瞰着他们。
杰克的心停了一拍。
宇宙广袤丰盈,人类即使站上工业巅峰的泰坦造物,对千百万亿年亘久不变的星空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那样的渺小。
两人静静看了一会儿。埃莉诺轻声感慨,“真漂亮。现在几点了?”
她的问题将杰克的视线拉回,见她原地打起转,一颗醉酒的蘑菇,杰克笑着想。
他原本就比她高很多,此时站在台阶上,一抬手就能扶住她摇晃的肩膀。
“大概十点了?你在找什么?”
“猎户与天狼,我父亲教过我辨认星图。啊,在那边。你看,那三颗连成一条线的星星。”
杰克眯着眼望过去,还真的找到了。
“我看到了,是那三颗吗?”
三点一线的猎户低斜在深蓝天际,正缓缓沉向西方海面,埃莉诺沿着杰克的指尖,顺着轨迹找到那颗亮得颤抖的天狼星。
她想起幼时的夏夜花园,父亲蹲在她身侧,也是这样指着天狼星,耐心地告诉她星星会指引方向。
他的面容已经模糊了。但在这艘庞大陌生的船上,猎户与天狼却依旧安静地高悬在夜空里。那么清晰,那么熟悉。
埃莉诺望向杰克。他也正低头看她。
杰克笃定地说:“听起来,你以前常跟他一起看星星。”
埃莉诺神情变得柔和,唇边也浮起极淡的笑意。
“是的,他喜欢用这些知识为我启蒙。”埃莉诺说。
“我很想他。可是他离开得太久了,我那时又太年幼。关于他的很多事我已经记不清了。”
杰克说:“可他教会你的知识与道理会陪着你走下去,他一直都在。”
埃莉诺没有接话,而是回过头,继续看星空。
他们都沉默了。
良久,她突然问:“你还记得吗?登船那晚,我们救下露丝,你的画册却被吹得七零八落。”
“我记得。”
“其实我是去找你的。”
“你说什么?”
埃莉诺温声说:“我发现自己拿错本子,想到你那天说自己不想错过泰坦尼克号首航日的星空,便赌你在甲板。我想找到你,把你的画册还给你。”
“……还给我后,”杰克缓慢地接话:“你就打算与我划清界限,是不是?”
埃莉诺低下头,灿然一笑。
“是。”她说,“我是去道别的。”
杰克无可奈何地笑了。
“那我该庆幸,幸好你没说出口。”
埃莉诺笑一笑。
“那么你呢?”她说,“我知道你今晚也有话对我说。”
她转过头,望着杰克,温声说:“我一直在等你开口。”
杰克凝望着她的双眼,缓缓说道:
“对不起。”
埃莉诺知道他还没有说完。
“昨晚,我说了很不恰当的话。”
“我那番话可笑极了,居然指责你的否认是背弃信仰。但你没有,埃莉诺,你没有。你的拒绝,正是你坚定爱着上帝的证明。”
“我想,我还不够懂你。我自大地忽略了你的艰难,一意孤行地想让你跟我走,却忘了那是你的人生,任何人都不该干涉。而我被这样的你吸引,却没有尊重你的选择。”
“埃莉诺,我真的很抱歉。”
埃莉诺平静地看着杰克。
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可他的蓝眼睛那么明亮认真,比夜幕里亿万的星星都漂亮。
埃莉诺偷看过亚瑟的考古学书。她知道,每个文明都心照不宣地留下过古人崇敬日月星辰的图腾。书中写道,学者普遍认为,它们与对自然的敬畏,以及信仰有关。
可埃莉诺觉得,那些解读都太遥远了。
或许千百万年前的人类看到星空,他们张开双臂,只是因感知到自我的渺小和宇宙的包容,想拥抱那一刻的感动。
就像此刻的她,看着他的双眼一样。
星星在云层里沉默地闪烁,像一个无声的回应。
埃莉诺笑了。
“杰克·道森。”她轻声喊他的名字。
“你说了这么多,却忘了最重要的那句。”
“但我知道了。”
“你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