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时，檐角冰棱滴下水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湿的痕。扶风城慢慢活了——扫雪差役持竹帚扫开正街积雪，卖姜茶的小贩挑担走过，铜壶叮当作响，热气裹着姜香漫过半条街。墙根下避寒的百姓往向阳处挪，孩子攥着半块窝头，在雪地里踩出小小的脚印。

萧沧云辰时到的听松书院。松枝积素，风过处簌簌落雪，打在青瓦上碎成细声。他是来寻陈敬的——州府粮批迟迟不下，周显余党卡着漕运，赈灾粮只进不出，再耗下去，城外流民必要生乱。陈敬在士林有声望，联络乡绅捐粮，要借他的名义牵头。

议了近一个时辰，从乡绅捐粮的旌表章程，到以工代赈修洨河大堤的细则，桩桩掰碎了说，全落在实处。陈敬捻须叹：“你和寒序倒想到一处去了。他前日托人带信，也说要开工赈，先补了旧堤，开春化雪免得涝灾。”

萧沧云指尖微顿。那人在老宅熬着肩伤，心里装的全是这些事，半分不肯歇。

临走时陈敬叫住他，指了指后院最偏的小屋：“那是寒序当年读书的地方，他走后就锁着，没让人动。里头还有些旧书，你既顺路，便捎回去吧。放着也是落灰。”

萧沧云应了，提钥匙往后院去。

小屋藏在松林深处，门环积了厚雪，推开门时，旧纸混着松脂的气息漫出来。陈设极简，一张书案，一架旧书，靠窗摆着半方残砚，砚里还凝着半池干墨，像谁昨日刚搁了笔。

萧沧云扫开案上浮尘，整理架上书籍。多是经史子集，页边密密麻麻写着批注，字迹清瘦锋利，是沈寒序一贯的笔锋。翻到第三层，指尖触到一本书，抽出来时，几张泛黄信笺从书页滑落，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他弯腰拾起。

是随手裁的麻纸，窄窄一条，写着两行短句，字迹比现下稚嫩些，该是少年时笔墨。

“西风吹尽梨枝雪，一夜乡心到玉关。”

右下角落了两个极小的字，不细看几乎瞧不见——阿驰。

萧沧云呼吸顿了半拍。

阿驰。是他的小字。

他捏着纸页，再去翻那本书。一页页翻过去，夹着的信笺越来越多——有的写在旧书页空白处，有的写在药方背面，还有的，是从公文纸上裁下的边角。

都是短句子，没头没尾，像随口吟的，又像特意写的。

“京中梨花开，想玉关雪未消。”

落款依旧是小小的“阿驰”。

一张一张，从少年京华梨影，到五年前朝堂惊变，再到分离后辗转各地，岁月被折进泛黄纸页里，沉得发烫。萧沧云蹲在地上翻了半个时辰，从书架书里、抽屉暗格、砚台底下，翻出厚厚一沓，数不清多少张。

没有一封寄出去过。

他站起身时腿有些麻，把信笺仔细叠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隔着衣裳能摸到纸页的温度，像揣了一团沉了多年的雪。剩下的书没再整理，跟院工交代了声改日来搬，转身便往外走。

脚步比来时急了许多。

回老宅的路上，雪又落了，细碎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正街粥棚冒着白汽，陈思时带药庐学徒义诊，狗剩帮着维持秩序，嗓门洪亮，全然没了前日的怯懦。墙根下王阿婆给小孙子缝补衣裳，针线穿过粗布，发出细碎声响。等儿子的老妇人还坐在巷口，望着城外方向，怀里紧紧抱着半块麦饼。

人间烟火零零碎碎，散在风雪里，像撒了一地星子。

萧沧云脚步没停，一路往城南去。老宅门虚掩着，推开门时，正见沈寒序站在堂屋书案前执笔写字。素色长衫衬着清瘦肩背，案头摆着那方梨木镇纸——是当年老宅梨树断枝所制，纹路里还留着旧年梨香。

听见动静，沈寒序没抬头，只淡淡道：“回来了？陈先生怎么说？”

“乡绅捐粮能成，三日内凑五百石。”萧沧云走到案前，目光落在他写的奏疏上。《灾后安民十疏》，字迹清劲，条目分明——免三州秋税，开常平仓，以工代赈修河堤，设药庐防时疫，安抚流民编保甲……每一条都落在实处，无半句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