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那边呢?”沈寒序搁下笔,伸手揉了揉眉心。肩头伤还疼,写了半个时辰,后背已沁出薄汗。
“周显的人还卡着漕运,说雪大路滑,粮船走不了。”萧沧云语气沉了几分,“分明故意拖延,想逼咱们先乱。裴家在漕运经营多年,周显敢这么做,背后少不了裴家撑腰。谢世安虽死,裴家在南华的根还没断。”
沈寒序冷笑一声:“打的好算盘。再过三日,流民聚得多了,必要闹着开仓。到时出了民变,他们正好把锅扣在沈家头上,说我挑唆流民闹事。”
“那便先下手为强。”萧沧云指尖叩了叩案沿,“我已传信西凛南路军,借巡边之名往南华道靠,压一压州府那些官儿。另外,都察院周廉那边,你写的漳州仓亏空折子,他会在朝堂递上去,把周党贪墨的事捅到御前。天灾人祸并查,陛下不会轻饶。”
沈寒序抬眼看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没提过和周廉的联络,这人却早猜到了,还顺势铺了边军的局。两人心思,竟撞在了一处。
“也好。”他收回目光,指尖落在奏疏“请开内帑以赈灾民”那一行,“只要能把粮放下去,救得了百姓,这点风险算不得什么。”
屋里静了片刻,只剩窗外落雪的沙沙声。
萧沧云看着他清瘦侧脸,想起怀里揣着的信笺,心口像被什么堵着,又沉又暖。沉默片刻,他伸手入怀,把那叠泛黄纸页拿出来,轻轻放在奏疏旁边。
“去书院,在你旧屋里翻到的。”
沈寒序目光落在那叠纸上的瞬间,脸色微变。握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些藏了几年的东西,会被萧沧云翻出来。
那是少年心事,是字里行间的念想,是五年分离里,撑着他走下去的一点微光。他以为藏得极好,藏在旧书堆里,藏在无人问津的老屋里,连自己都很少去碰。
“不过是些随手写的涂鸦。”沈寒序很快敛了神色,恢复平日清冷,伸手想去收纸,“不值当萧郎将费神。”
萧沧云却先一步按住了那叠纸。
他手掌宽大,带着薄茧,覆在泛黄纸页上,盖住了那两个小小的“阿驰”。
“随手写的?”萧沧云抬眼看他,目光沉沉,像积了多年的西凛雪,“永熙三年你写‘西风吹尽梨枝雪’,那年我在铁门关打退狄戎三部,开春第一枝梨花开时,我也写了句诗,可惜没人可寄。”
沈寒序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五年前皇极殿事变,我爹自刎,我被革职离京。”萧沧云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我那时恨你,恨你递折子弹劾萧家,恨你翻脸无情。可我在西凛最苦的时候,也总忍不住想,沈寒序那样的人,不该做落井下石的事。”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字迹:“原来你没负我。是我蠢,信了别人改的假信,恨错了人。”
“都过去了。”沈寒序别开脸,望向窗外梨树。雪落在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像开了满树素白的花。“当年的事,本就与你无关。是朝堂博弈,是帝王权衡,你我都是棋子。提这些做什么。”
“可我不想就这么算了。”萧沧云看着他,目光很沉,带着武将的执拗,“沈寒序,这些信,你写了多少年?”
“忘了。”沈寒序语气平淡,指尖却微微蜷缩,“少年心性,乱写的。萧郎将不必放在心上。如今朝局动荡,漳州仓案子没结,周党虎视眈眈,咱们该想正事。”
他惯会这样,用公事搪塞过去,把心事裹在清冷壳里,不肯露半分。
萧沧云没逼他。他知道这人看着软,骨头比谁都硬,逼急了只会缩得更深。他把信重新叠好,揣回怀里,贴身放着。
“好,先谈正事。”萧沧云顺着他转了话锋,却又补了一句,“信我先收着。”
沈寒序没应声,也没反对。
窗外雪越下越大,簌簌打在窗纸上。堂屋油灯挑得亮,暖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案上奏疏摊开着,旁边压着梨木镇纸,梨纹深浅,刻着旧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