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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婚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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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卫们轮班换手,手臂都累得发酸,可排队的人还是不见少。

沈寒序在粥锅边站了整整一日,木勺没离过手。肩上的伤夜里发了炎,清早烧得厉害,他灌了碗苦药硬压下去,站到粥棚里时脸色白得厉害,可木勺舀出去的分量却半分没少。队尾有个拄拐的老人挪得慢,他让亲卫多盛了半勺,亲自端过去,老人抬头看他,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被风吞了大半,只隐约听见"像"这个字。

午后换班时,沈寒序把木勺递给亲卫,没回老宅,沿着巷子往南走。雪深没过了靴面,每一步踩下去都陷出一个深坑,拔出脚时带出积雪底下压着的枯草和碎瓦片。他走得不快,肩上的伤一阵阵抽着疼,额角沁出细汗,风一吹又凉下去。

巷子两侧的屋檐下,到处是蜷缩的人影。有的用破门板搭了简易的棚子,有的就着一堵背风的墙,裹着稻草和破棉絮挤在一起。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孩子,那小的已经睡着了,脸埋在姐姐的旧棉袄里,小拳头攥着姐姐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大的那个仰头看着天,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一下眼,雪就化成水珠滚下来,像在哭,又像没在哭。

沈寒序的脚步放慢了。他在那对姐妹面前站了片刻,弯腰,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块放在大的手里,小的那块塞进小的怀里。大的那个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没反应过来,等沈寒序已经直起身走了好几步,身后才传来一声细细的:"谢谢先生。"

沈寒序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

拐过巷口,是片被雪压垮的废墟。原先大概是个打铁铺子,半边墙倒了,露出黑黢黢的灶膛,铁砧倒在雪地里,锈迹斑斑。废墟角落里搭了个歪歪斜斜的草棚,草棚里挤了七八个人,大多是老弱,靠在一起取暖。有个头发全白的老头坐在最外面,腿脚显然不好,身边放着一根削得光溜溜的木棍,面前摆着个破碗,碗底结了一层薄冰。

沈寒序走过他身边时,老头抬眼,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光,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像是已经习惯了不再对任何路过的人抱有期待。

沈寒序没有停下。他身上的干粮已经分完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一片被雪压塌的菜地,走过一堵半塌的土墙,走到城南那排废弃的谷仓前才停下来。谷仓是最早那批难民落脚的地方,地势高,屋顶还勉强撑着,比巷子里避风些。他站在谷仓门口的雪地里,看着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听见里面低低的说话声和咳嗽声。

然后他听见了那首歌。

"……仙京琼瑶柳絮飞……"

声音从谷仓深处传出来,是一个女人的嗓子,沙哑得厉害,像是已经哭过很久,又像是在努力压住哭声才唱出口的。调子走得不太准,有些地方唱破了音,可她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在嚼一把碎冰。

"……夜挽江歌月玲珑……"

有人在跟着哼,哼得断断续续,像在攒最后一点力气。风从谷仓破了的窗户灌进去,把歌声打散,又合拢。

沈寒序站在门口,雪落在肩上,积了一层又一层。他没有走进去,也没有退开。就站在那里,听着那断断续续的、被风吹碎的歌声,一句一句落下来:

"……山家烟火皆寂寥,柴门残竹倚雪丛……"

"……长恨孤苦故人离,万般秋情余茶浓……"

唱到"生死相隔两茫茫"时,那女人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先是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潮水漫过堤坝的第一道裂缝,然后便是断断续续的哭,哭声夹在歌声里,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句是唱,哪句是哭。

"……足迹何足不入窗……"

"……与夫同筑摩天棚,留得一黍一回身……"

"……丰秋菽稷此时空,扶风一顾黄粱梦……"

最后一句唱完,谷仓里静了一瞬。然后哭声像决了堤一样漫开来,不只是那个女人,还有别的人——低低的、压着的、不敢放声的抽泣,像雪地里冒出来的无数细小的泉眼,冒着热气,又很快被寒风冻住。

沈寒序站在门口,垂着眼,看着自己靴尖上那层新雪,慢慢融化成水,渗进靴面的旧痕里。歌声停了,哭声还在,风吹过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凉得发疼。

他转身,往回走。

来的时候走得慢,回去的时候走得更慢。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屋檐下的人影还是那些,粥棚的方向还冒着淡淡的白汽。可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空气里那些歌声的碎片还悬着,像雪停后还在飘的细粒,拂不去。

沈寒序走到半路,在一棵歪脖老柳树下停了停。树皮皴裂,枝桠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叮当响。他看着那棵柳树看了很久,想起很多年前,他母亲也常站在粥棚边,也是这样看着那些排队的人,眼里像盛着一盏将灭未灭的灯。那时候他还小,不懂母亲为什么总在看完那些人的脸之后沉默很久。现在他好像懂了,有些东西不是用话能说清的,看了就是看了,看了就放不下。

他继续走,走到粥棚附近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粥棚的火熄了,灶膛里只剩一点暗红色的余烬,在雪夜里像是地上睁着的一只困倦的眼。几个亲卫正在收拾锅勺,见他回来,迎上来要说什么,沈寒序摆了摆手,他们便退开了。

老宅院门虚掩着。

沈寒序推门进去时,院子里很静。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堂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他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院子里,拍掉肩上的雪,又抖了抖衣摆。可雪渗进衣料里化了,哪里拍得干净。

他走到堂屋门口,脚步顿住了。

门没有关严。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他看见萧沧云站在桌边,背对着门口。桌上摊着一样东西,油灯的光落在上面,边缘折得齐整,叠成双鲤的形状。萧沧云低着头,看着那东西,手指搭在边角上,没有翻动,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灯花偶尔爆开一声细响,他才像是被那声音拉回了一下神,微微动了动肩,却没有转身,也没有伸手去碰别的东西。

沈寒序的手搭在门板上,没有推开。

他能看见萧沧云的后背微微绷着,像是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太久,脊背已经冻得发僵,却还是不肯挪动。灯下那叠成双鲤形状的纸,折痕被灯光照得清晰,边角裁得很齐,是挑过的纸。

他站在门外,隔着那道门缝,看着萧沧云的背影,看了很久。雪从檐上滑落一小块,落在台阶上,闷闷的一声,像是这院子里唯一替他说出了什么的东西。

然后他收回手,没有推门。他靠着门边的墙,慢慢坐下来,坐在雪地里,靠着门框,仰头望着天。雪还在落,细碎的,无声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化了,顺着下颌往下淌。他闭上眼,耳边还是谷仓里那断断续续的歌声——"扶风一顾黄粱梦",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心里,像石子投进结了冰的湖面,裂开细碎的纹,冰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坐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半盏茶,也可能更久。雪在肩头积了厚厚一层,他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夜空,雪落在瞳孔里又化掉,像星星碎在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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