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天启城的时候,扶雨公主正站在慈宁宫西侧的暖阁里。她推开半扇窗,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打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侍女在身后轻声提醒她添衣,她摆了摆手,没有关窗,就那么站着看了片刻。
宫墙外隐约能看见几条街巷的屋顶,都被雪覆成了同一片灰白色。更远处是城南的方向,那里有她今早刚派出去的人——去查看城外流民聚集的情况。京畿一带也落了雪,虽不如南华道那般封路封城,但城南的粥棚前几日已经支起来了,每日领粥的人从几百涨到了上千。
她关上窗转身时,案上那封扶风郡的密报已经晾干了墨迹。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是郡守开仓放粮、士绅联名捐粮的事,末尾提了一句沈家二公子在城南搭了粥棚。她看完了,将密报折好放进手边的紫檀匣子里,没有往上呈,也没有递去内阁。
外面的雪越下越密了。
西凛北境,铁门关外三十里。雪原上没有路,只有风卷着雪粒横扫过冻硬的地面,把一切凸起都磨成了圆钝的轮廓。萧泾从临时扎的营帐里出来时,天还没亮透。他披着件翻毛皮氅,靴子踩进积雪里直接没到小腿肚,每一步都拔得费劲。亲兵跟在他身后,手里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的粮袋已经瘪了大半。
他走到营帐外那道矮矮的雪墙边站定,望着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铁门关的轮廓在雪幕里只剩一道模糊的暗影,像块嵌在天边的铁锈。后方补给断了七天了,关内的存粮还能撑半月,可关外这几支巡哨队已经三天没见着热食了。
“将军。”亲兵在身后低声说,“南边来人,说是扶风方向有人上路清粮道了。”
萧泾没有回头:“谁?”
“听说是二爷。带了几个人,从扶风往北走,一站一站清过去。”
萧泾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回营帐,掀帘进去时带进一阵冷风,帐里炭火盆里那点将熄的火星跳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坐在矮凳上,解下皮氅搭在膝头,低头看着自己冻裂的手背,裂口处凝着暗红的血痂。
“传令下去,”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再撑五日。五日后粮若还不到,就把关内的存粮匀一半出来,先给巡哨队送过去。”
亲兵应了声,退出帐外。萧泾独自坐在昏暗的帐里,听着外面风卷积雪拍打帐布的声响,过了很久,才把皮氅重新披上,起身走了出去。
南华道中段,三河驿。驿站院墙半截被雪埋住了,门口的石阶冻成了一整块冰面,踩上去打滑。萧沧云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驿站里只剩一个老驿丞,裹着件补了又补的旧棉袄,正蹲在灶房门口用斧头劈柴。见有人进来,老驿丞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认出是萧家的马,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萧二爷?您怎么走这条道过来的?北边那截路全封了,马走不了。”
“走不了也得走。”萧沧云把马拴在廊下,走进灶房在灶膛边蹲下来烤火,“三河驿往北的粮道,有多少段被封了?”
老驿丞给他倒了碗热水,碗沿豁了个口,水是温的:“往北三十里,有两段山路的雪崩,把路埋了。前日有几个人想翻过去,走到半道又折回来了,说雪太深,马都过不去。”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再往北的驿丞,听说已经撤了,人都往南边跑了。”
萧沧云端着水碗没喝,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凝成细密的水珠。“驿丞撤了,那路就是真没人管了。北边铁门关的粮还等着走这条道送上去。”他放下碗站起来,“驿站里还有没有铁锹和绳索?”
“有是有,可您一个人——”
“不是我一个人。”萧沧云走到门口,朝院子里那几匹马上努了努嘴,“带了人,够了。”
老驿丞看着他带着几个人套上绳索、扛起铁锹走进越来越暗的雪色里,没有喊住他,也没有说别的话,只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把那碗已经凉了的水倒进灶膛,又添了把柴。
扶风郡城,老宅偏院。萧予翎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封信,都是从南华道各乡绅那里回过来的。他眼睛看不见,信是让人念给他听的。长随念完一封便停一停,等他开口吩咐,再念下一封。萧汐颜趴在旁边的矮桌上练字,笔握得歪歪扭扭,偶尔抬头看萧予翎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念到第三封信时,萧予翎微微偏了一下头:“陈掌柜那边怎么说?”
“陈掌柜说粮已经备好了,只等运粮的车队到。但他问了句,这批粮是走官道还是走小路。走官道怕被州府的人截,走小路怕雪封了过不去。”
萧予翎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告诉他走小路。小路雪封的路段,会有人提前去清。让他把粮装好,等信。”
长随应了声,继续念下一封信。萧汐颜放下笔,小声问:“三叔,粮运到北边去,是不是就不打仗了?”
萧予翎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没有直接回答:“粮到了,就不饿肚子了。”
天启城,东华门外。谢云斓站在城门洞下的阴影里,望着城外官道上长长的人流——衣衫褴褛的流民正沿着官道往南走,扶老携幼,有推着独轮车的,有背着包袱的,也有人什么也没带,只裹着一件单衣在风里佝偻着腰慢慢挪动。守城的兵丁在城门口设了卡,挨个查验路引,查得慢,队伍堵了老长,有人在风雪里跺着脚等,有人蹲在路边歇脚,怀里抱着冻得发紫的孩子。
谢云斓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他穿过东华门进了城,沿着主街往吏部衙门方向走。路过城南时,街边搭着几排简易的棚子,棚口有官差在登记流民的姓名和原籍,旁边支了口大锅,锅里煮着稀粥,热气在冷风里很快散尽。
他在吏部门口遇到一个熟人——是从前在听松书院北院同过窗的,如今在吏部做主事,姓郑。郑主事见他迎面走过来,手里的卷宗往腋下一夹,招呼道:“谢云斓?你怎么在这儿?”
“南华道那边派了差事,回来递个文。”谢云斓说,目光落在郑主事手里那卷宗上,“京畿这边的流民安置,谁在管?”
“户部和工部会办。”郑主事压低了些声音,“陛下让扶雨公主盯着南边几道的灾情,京畿这边归内阁管。”他上下打量了谢云斓一眼,“你在南华道那边,见着沈家那位二公子没有?”
“见着了。”谢云斓说,没有多解释。
郑主事也没再追问,拍了拍他的肩膀:“递完文赶紧回去,听说南边雪又大了,再晚怕路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