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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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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斓点了点头,与他错身而过,走进吏部衙门。

夜里,扶雨公主的暖阁还亮着灯。她面前摊着一幅舆图,舆图上南华道、西凛北境、北朔南段都用朱砂标了红圈。侍女在旁边添了第三次灯油,退到门外站着。扶雨公主看了很久,手指点在扶风郡的位置上,又沿着那条通往北边的驿道一路划上去,直到铁门关。

她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她的伴读,一个年纪相仿的宗室女,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公主,夜深了,歇会儿吧。”

扶雨公主没有转身:“今早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说城南流民已有三千余人,还在陆续增加。京畿营已经调了三百人去协助安置,但棚子和药材都不够。”

扶雨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那碗热汤,低头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明日一早,把我的牌子送到户部,让他们从太仓拨一批药材出来,走东华门出城,直接送到城南安置点去。另外,让工部的人去看看南华道几个郡的官道清雪进度,三日一报。”

伴读应了声,退了出去。扶雨公主重新坐回案前,在灯下写了一封短信,落款没有用封号,只写了一个字——“扶”。她把信折好,交给门外候着的内侍:“送去南华道扶风郡,亲手交给沈家二公子。”

内侍接了信,躬身退下。暖阁里安静下来,只余灯花爆裂的细响。

扶风郡城的第二日,天色比前几日亮了些,可风更冷了。沈寒序从郡守府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份文书——一份是州府批下来的秋粮折银催讨批文,一份是郡守签发的灾民安置令。他把文书折好放进怀里,沿着主街往回走。路上经过城西废弃校场时,看见工部派来的几个人正带着民夫搭棚子,干得热火朝天。旁边有官差在登记姓名,棚前已经排起了队,比前两日有序些了。

他走到粥棚附近时,看见谢云斓正蹲在药棚门口,和陈思时说着什么。陈思时手里举着半截冻坏的草药,眉头拧着,显然是在说药材不够的事。谢云斓听了几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郡守府方向去了。沈寒序没有走过去,继续走他的路。

回到老宅时,萧予翎已经在堂屋等着了。他面前摆着几封信,听见沈寒序进来,把其中一封往前推了推:“北边来的。铁门关的粮道,有人在清了。”

沈寒序拿起信,是萧沧云的字迹,很简短,写的是三河驿以北两段山路已经清通,人马可过,粮车还需加固车轮才能走雪地。信末加了一句:“下一站,青石驿。”

沈寒序看完信,折好放回桌上:“他走到青石驿了。比预想的快。”

萧予翎点了点头:“三河驿往北的路是最难走的,通了后面就好办。但青石驿以北还有一段山路,雪崩没封,可路面冻裂了,粮车过不了。他要么绕路,要么停下来修路。”

沈寒序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那株梨树,雪已经停了,枝桠上的积雪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亮。风偶尔吹过,抖落一小片雪沫,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鹤延,你有没有想过,这场雪停了之后,南华道会变成什么样?”

萧予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停雪之后,化雪比落雪更难熬。冻死的、饿伤的、屋舍倒塌的、地里的庄稼毁了——这些事,都要等雪化了才显出来。”他顿了顿,“可总得有人去收拾。”

沈寒序没有答话,依然站在窗边看着院里的梨树。又过了片刻,他转身走回桌前,提起笔,在萧沧云那封信的背面写了几个字,封好口,交给等在门口的长随:“送去青石驿。要快。”

天启城,傍晚。沈寒舟从户部衙门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宫门快下钥了,他走过东华门时,看见一队拉着药材的板车正从门洞里出去,车板上盖着油布,布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赶车的差役缩着脖子,嘴里呵着白气,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站了片刻,认出那车队是从太仓方向来的——药材箱子上盖着太仓的戳印。他想起来今早听同僚说起扶雨公主递了牌子到户部要调太仓的药材,没走内阁的流程,直接走的内库调拨。他没有多问,转身往沈府方向去了。

走进沈府大门时,管家迎上来,低声说:“大公子,老爷在书房等您。”

沈寒舟脱了外袍递给管家,往书房走。沈郁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份邸报,墨迹还新,是今早从通政司送来的。见沈寒舟进来,他把邸报推过来:“南华道三府六县的灾情汇总,你看看吧。”

沈寒舟接过来坐下,一页一页翻过去。扶风的灾情排在中间,不算最重也不算最轻,排在前面的是漳州和青州,雪比扶风更大,屋舍倒塌的数目更多。他翻到最后,看到附注里提到一句——“漳州通判孟文忠已调离原职,赴京述职,另遣州府通判暂代。”

沈寒舟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合上邸报放在桌上:“孟通判调走了,州府那边换了人。扶风郡守的压力应该能松一些。”

沈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接话。灯花爆了一声,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又落起来了,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南华道以北,青石驿。萧沧云站在驿站门口望着远处那条被冻裂的路面,裂缝很宽,最深处能陷进车轮半截。他在雪地里蹲下来,用手指探了探裂口的边缘,冻土很硬,硬得像石头。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也蹲下来看,其中一个说:“二爷,这路修起来得费不少工夫,光靠咱们几个人,怕要三四天。”

萧沧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用修整条路。找些碎石头填进裂缝里,上面铺一层冻土夯实,能过粮车就行。”他转过身,往驿站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是刚到的,封口处压着扶风来的印痕。他拆开看了一遍,信很短,背面只有几个字,是沈寒序的笔迹:“路通之后,莫回头。”

萧沧云看完,把信折好揣回怀里,继续往后院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些。

扶风郡城,入夜后又落了小雪。粥棚收了锅,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药棚的灯也还亮着,陈思时还在给最后一个病人换药。沈寒序从老宅出来时,手里拎着一盏灯笼,沿着巷子慢慢走了一圈。他经过粥棚,经过药棚,经过校场边新搭的棚子,棚里挤着人,有的已经睡了,有的还在低声说话。他停在棚子外面听了一会儿,有人说的是家里屋顶塌了的事,有人说的是明天还能不能领到粥,有人沉默着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往回走。经过城北粮仓时,门已经关了,门口还堆着几袋没卸完的粮,油布盖着,在夜色里鼓着沉默的轮廓。他走过那里时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回到老宅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院门虚掩着,透出堂屋里的灯光。他推门进去,萧予翎已经不在堂屋了,桌上的信也收走了,只剩一盏灯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姜汤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是萧予翎的:“喝了吧。明日郡守约了漳州州府新来的通判见面,你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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