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没再烧起来。沈寒序后半夜醒来,身上那层沉沉的燥热已经退了,只剩余温贴着皮肤,不凉也不烫。屋里暗着,炭火压了灰,只剩一点暗红的光。他偏过头看见萧沧云靠在床柱上睡过去了,姿势和白天一样,攥皱的文书已经被抽走了,两手空着搭在膝头,下巴压着肩窝。夜灯已经熄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雪光勾着他的轮廓,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深。沈寒序看了一会儿,没有叫他,翻了身面朝里,又闭上了眼。
天亮得比前几日早了些。檐下滴水的声音稀疏了,窗纸上的光不是灰白的,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沈寒序醒的时候萧沧云已经不在屋里了,炭火是新添的,桌上放着一碗粥,碗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的:“去郡守府一趟,午前回。”
沈寒序靠着床头喝了那碗粥,粥还是温的,米粒煮得透了。他喝完把空碗搁在桌上,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望着院角那株梨树。雪化了大半,枝桠上的残雪只剩背阴处还留着几道白痕,向阳的一面露出深褐色的树皮,湿润的,泛着水光。风从南边吹来,不冷了。
午前萧沧云果然回来了。他推开院门时肩上还沾着一点水汽,手里拿着几卷文书,进了堂屋先把文书放在桌角,目光扫了一眼桌上那只空碗,然后才在桌边坐下来。“郡守那边说北边的粮道通了,第一批粮已经过了青石驿,往铁门关方向运了。”他说的声音不高,像在交代一件已经妥当的事,“南华道几个县的灾情汇总也下来了,扶风不算最重,但后续还得补一批冬衣。”
沈寒序靠在窗边,听他说话,没有接话。萧沧云说完了,坐在桌边没有起身,手里翻着那几卷文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像是心思不在那上面。他抬眼看了沈寒序一眼,又低下去,手指在纸页边沿摩挲了一下。
“我去书院搬书那天,”他忽然开口,“在旧屋里翻到了东西。”
沈寒序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夹在书里的。很多张,写了很久。”萧沧云没有看他,手指还在文书边沿上慢慢蹭着,像是借着这个动作把话一句一句往外放,“从永熙三年开始的,写到去年秋天。有的写在书页空白上,有的写在药方背面,还有的写在公文裁下来的边角上。我从书架里翻出来,厚厚一叠。”
沈寒序没有动。他靠着窗框,隔着一整间堂屋的距离看着萧沧云,看着他那低着头说话的样子,和他那句“很多张,写了很久”落下来时微微紧了一下的指节。他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接话。
“翻到最底下那张的时候,”萧沧云说,“是那首。”
他抬起眼看过来。两人的视线隔着炭火上空那一层微微晃动的热气撞在一起。沈寒序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道被夜风和赶路磨出来的沉色。他没有别开眼,也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