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序从后院出来时,街市上的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小贩在青石板上摆开了筐子,油条摊子冒着热气,有人拖着板车经过,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吱呀的响声。他走在人群中,目光落向远处的城门——城门口已经戒严了,昨夜进出城的记录,不知郡守府那边是不是还留着。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只木偶。那木偶的面孔,两道弯弯的眉和两枚黑洞洞的眼睛,那画出来的表情是笑着的,可那种笑在白垩漆的底色上,怎么看都像是在盯着人。他将那幅画面从脑海里按下去,没有让它继续往外冒。
午后,沈寒序坐在郡守府的偏厅里,面前摊着几卷前几年的旧档。梁主簿不在,说是告了半天假,去了城西的亲戚家。他翻了几页,翻到永熙四年冬月的一页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字迹——和昨夜那只木偶背面的划痕,线条走向几乎一样。那页旧档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代北杂户,三十七户,编入……”后面的字被涂抹了,看不清。
他把这页纸记在脑子里,合上旧档,起身出了郡守府。
黄昏时,城外河滩的风渐渐大了起来。沈寒序没有去河滩。他回了老宅,在院中那棵老梨树下站了许久,看着那些干枯的枝桠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道道细瘦的墨痕。院墙外有人在卖夜宵的吆喝声,零零碎碎的,被风吹远了。
他没有进屋,就站在梨树下,等天色彻底暗下来。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听见院外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随即是两下极轻的叩门声。
沈寒序开了门。马息站在门外,衣摆沾着河滩方向带回来的烂泥,没有说话,先递过来一样东西。那是一截断绳——麻绳,发黄,和昨夜拴木偶的那根一模一样,只是短了一截,断口整齐,像是被人拿利刃割断的。
“那辆青布小车。”马息压低了声音,语速却快,“酉时三刻出了轿行后门,走的是河滩那条路,属下跟了五里。它没停,一路到了河滩南边那片废弃的老砖窑外面才停下。车上下来两个人,抬了一口麻袋进了砖窑。属下没敢跟进去,绕着砖窑走了一圈,在窑口外面的枯草丛里捡到了这根绳子。”
“麻袋里是什么?”沈寒序问。
“看不清,但形状不像粮食,倒像是……捆了人的身量。那麻袋被抬进去的时候,底部的布面陷下去了一些,软塌塌的,而且那两人抬得很小心,像是怕颠着里头的东西。”
沈寒序握着那截断绳,指腹沿着断口的纹理蹭了一下。断口齐整,确实是利刃割开的。他沉默了片刻,将断绳收进袖中,抬眼望着河滩方向的夜空:“砖窑还在用吗?”
“废了十来年了。但上个月有人去修过门锁,窑口外头的枯草也被割过一轮,不像荒废的模样。”马息顿了顿,补了一句,“属下在砖窑外围的墙上发现了几道新的刮痕,像是有人翻墙进去时留下的。”
沈寒序没有接话。他望着河滩方向那片被夜雾笼罩的旷野,看了很久,久到马息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今夜不去了。”
马息愣了一下。
“今夜去,容易打草惊蛇。”沈寒序收回目光,“那条路他们常走,一定有人盯着。今夜去了,明天他们就会换地方。让他们再多走两夜,把路线摸清楚,也看看他们到底在往哪儿搬。”他说完,转身走进堂屋。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马息站在院外,没有立刻走。他望着那扇合拢的木门,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带着那两个手下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堂屋里,沈寒序走到案前,点燃了油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把那截断绳放在案面上,和昨夜那只木偶并排放着。灯光照着那粗糙的麻绳纹理,和木偶白垩漆斑驳的面孔相对,像两件被不同的人留在同一张桌上的证物。
他在案前坐下来,望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摊开纸,提起笔,将下午在郡守府旧档中看见的那一行字写了下来:“代北杂户,三十七户,编入……”他又从怀中将那半张从河滩捡回的碎纸取出来,对着灯比对了一会儿。那纸上残句中的“二百三十余,编入”,与旧档中“三十七户,编入”的字句,用的竟是同一个“编入”。
沈寒序放下笔,将纸轻轻搁在案角。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从院外经过,很快就远了。案上的油灯跳了一下,又稳下来。夜还长,而那道藏在河滩芦苇丛后的目光,大约也还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等着看他下一步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