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江的急报,半夜递进京。
北边大雪封了官道,那匹驿马跑了整整一夜才撞开城门。奏折搁在兵部侍郎案头时,边角的蜡封还没干透,封缄上盖着旧江驻防的印,朱砂殷红。
容璟没有在早朝提这件事。散朝后,他让内侍传了沈寒舟去御书房。殿中炉火烧得正旺,炭火的红光映在青砖地上,暖意透过靴底往上蒸。可御案上那本奏折,握在手里依旧是凉的。
容璟靠着椅背,把折子递了过去:“旧江的事,你看了?”
沈寒舟接过,展开。纸面上字迹潦草——旧江城郊流民聚集,讨要冬粮,与官仓守吏发生推搡。有人先动了刀,守吏当场毙命。随后场面失控,城中富户连夜南逃,衙门的库房被哄抢一空。天亮时清点,死了十一人。
“十一人。”容璟声音不高不低,“旧江去年的冬粮是按户册拨足了数的。折子上说,入冬后有一批流民从北边过来,约莫三百余户,城外粮仓撑不住。”
沈寒舟将折子合上,放回案角。他没有立刻接话,站了片刻才开口:“陛下,三百余户流民南下,必过沿途州县。可臣昨日查了枢密院的抄报,入冬以来,北边各州郡没有一册提过大规模的流民南迁。这批人,像是凭空出现在旧江城外的。”
“凭空出现。”容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朕让你去旧江,不是叫你去剿。朕要你查清这三百户流民究竟从何而来,背后是什么人。你明日动身,拿朕的手谕,沿途州郡官道畅通无阻。”
沈寒舟领旨,叩拜起身。退到殿门口时,容璟忽然又叫住了他:“沈卿。”
沈寒舟停步回身。御书房的光线暗了些,炭火在铜炉里塌了一下,激起一小簇火星。容璟没有看他,只望着殿外灰白的天光:“旧江北面连着的是什么地方,你心里有数。”
沈寒舟的睫毛微微低垂了一下,声音平静无波:“臣明白。”
他退出御书房。宫道上的风迎面扑来,吹动他官袍的下摆。深冬的天光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望着远处旧江的方向站了片刻,才沿着宫道往外走。
扶风郡的晨光,是在马蹄踏过青石板时开始落下来的。
沈寒序那天醒得极早。他案上那摞从听松书院搬回来的国子监名录,被他翻到了最后一卷。烛火烧了三寸,灯盏里油见了底。他靠着椅背,盯着册页上那些名字,指尖在某一行籍贯处停了一下。那是去岁入册的一个生员,籍贯栏填着“旧江”。
他没有深究这个名字,只将它记在脑中,合上册子,起身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把他衣襟上沾的烛烟味吹散了大半。院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靴底拍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又急又稳。
院门被叩了两声。马息的声音压得很低:“公子。”
沈寒序开了门。马息站在门外,肩头落了一层薄霜,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快步进了院,没等沈寒序问便开口:“公子,旧江那边出大事了。昨夜北边驿道有信使过境,说是旧江城外的流民暴动,死了十来个人,城中富户跑了半数。今早郡守府的属官都在传,朝廷已经派了人去查。”
“派的是谁?”
“沈大公子。御前亲点的,今日一早便动身了。”
沈寒序扶着门框的手没有收回来。他听了,没有露出惊色,只偏过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卷摊开的册子。那些被记在名录上的名字,那些被空印覆盖的丁口,那张从河滩灰烬里捡起来的残纸——它们正在旧江城的暴乱里显露出它们本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