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出来后的第三天,沈屿洲发消息说他要去北京了。不是开学,是提前去。他导师找他做项目,一个大一的提前科研计划。
陆时寒问 :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这么早?”
“嗯。机会难得。”
陆时寒想说“你暑假还没陪我”,但他没有说。沈屿洲的机会难得,他的暑假也难得。但沈屿洲的难得比他更难得。
沈屿洲走的那天,陆时寒没有去送。不是不想送,是沈屿洲说“不用了,我爸妈送”。他说“好”,然后挂了电话。他坐在书桌前,翻着那本《黄金时代》。王小波写王二和陈清扬在山上□□,被书记抓了。他看了几页,看不下去。把书放回抽屉,关上。抽屉里的东西已经满了,挤得快要关不上了。
沈屿洲到了北京之后,发了一条消息:“到了。”陆时寒回了一个句号。他学沈屿洲,用句号代替所有想说的话。句号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也是“我想你了”,也是“你什么时候回来”。沈屿洲应该读得懂,因为他用过很多次。
他确实读懂了。他回了两个字:“很快。”
七月下旬,陆时寒收到了北师大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他拿着通知书在家里转了一圈,给他妈看,给墙上的照片看——他爸的照片,几年前拍的,一直挂在那里。他妈说“你爸知道了,他说恭喜”。陆时寒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妈说“不知道”。
陆时寒把通知书放在书桌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屿洲。沈屿洲说:“北师大离清华不远。坐地铁四十分钟。”陆时寒说:“你说过很多次了。”沈屿洲说:“怕你忘了。”陆时寒说:“忘不了。你在我脑子里,删不掉。”
沈屿洲没有回这句话。他换了一个话题:“你暑假打算干嘛?”陆时寒说:“写小说。等你回来。”沈屿洲说:“可能要等很久。”陆时寒看着“很久”两个字。沈屿洲很少用“很久”,他用的是“不久”。他用了“很久”,说明真的很久了。
七月二十八号,陆时寒在编辑室写新的短篇。温静坐在对面,在翻一本志愿填报指南。她考了六百三十八分,报了本省的大学,没出省。
“你怎么不出省?”陆时寒问。
“我妈身体不好,我留在她身边。”
温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陆时寒听出了别的意思。她放弃了出去的机会,不是因为她不想出去,是因为她不能。她有责任,有牵挂,有放不下的人。陆时寒也有放不下的人,那个人在北京。他去了北京,把他放不下的人弄丢了。不对,没丢。那个人还在,只是很远。
“你去了北京,会想家吗?”温静问。
“会。”
“会想我们吗?”
“会。”
“会想沈屿洲吗?”
陆时寒看着温静。她知道了?她一直知道?她可能从《冬藏》就知道了,从那个在雪地里找人的少年就知道了。她没有问过,因为她不需要问。她看懂了。
“会。”陆时寒说。
“他知道吗?”
“知道。”
“那就行了。”
温静低下头继续翻志愿填报指南。陆时寒继续写小说。编辑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声。窗外蝉在叫,叫得很响。
八月五号,沈屿洲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他说他的项目很难,导师要求很高,他每天都泡在实验室里,晚上十一点才能回宿舍。食堂的饭不好吃,他瘦了好几斤。
陆时寒看着“瘦了好几斤”,想说他本来就瘦,不能再瘦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不在他旁边,说了也没用。他只能打字:“你好好吃饭。”
沈屿洲说:“嗯。”
这个“嗯”比以前更短了。以前的“嗯”还有一个句号,现在连句号都省了。它像一扇关紧的门,门后面的人不想出来。
八月十号,陆时寒在校门口碰到了宋辞。宋辞刚从省队集训回来,晒黑了一圈,头发剪得很短。
“你那个同桌呢?”宋辞问。
“在北京。”
“暑假不回来?”
“不回来。”
“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脸不高兴?”
陆时寒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没有。不高兴写在脸上,谁都看得到。
“他最近回消息回得少。”
“忙吧。”
“可能吧。”
宋辞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没有说。他拍了拍陆时寒的肩膀,力度还是那么大。疼。
八月十五号,陆时寒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你最近怎么了?”
沈屿洲过了很久才回。“没怎么。”
“你回消息越来越慢了。”
“忙。”
“你以前也忙,但你回得快。”
沈屿洲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时寒以为他不会再回了。然后他回了一句:“陆时寒,我很累。不只是身体累。”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沈屿洲说“不只是身体累”,那是心累。他的心怎么了?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不在北京,不知道。他只能猜。猜他实验做不出来,猜他和室友处不好,猜他想家了。
“你想说什么?”陆时寒问。
沈屿洲没有回。那天晚上,他没有回。
八月十六号,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我们以后不要联系太频繁了。”
陆时寒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字不会变,但它们的意思在变。第一遍他读的是“我最近很忙,没时间聊天”,第二遍读的是“我想和你保持距离”,第三遍读的是“我不确定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陆时寒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