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把车停在老宅门口的时候，他摆了摆手让他先回去。他一个人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走，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走到山顶那栋还没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

这是盛家的产业，他爷爷前几年买下来，改造了一半就搁置了，现在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住在侧楼。老头认识他，给他开了门，没多问。

他穿过空旷的大厅，推开落地窗，走到露台上。整座城市的灯火铺在脚下，像揉碎了的满天星辰。

他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本来要带给秦昭的平安福，上个周他去盘龙寺特意求了两个，另一个给了他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今天秦昭看他的最后一个眼神。

“她不要我。”他说。看门老头从侧楼探出头，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他旁边的茶几上。“少爷，山顶风大，进屋吧。”盛靳没有动。

老头站了一会儿：“这个会所当年你爷爷买下来，是想给你奶奶做生日礼物的，后来你奶奶去世了，他就再也没来过。”盛靳偏头看了他一眼。

“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能等，有些东西等不了。你爷爷等了一辈子，最后送出去的礼物没人收。你说亏不亏。”

“不是亏，是没有她，这些东西都没什么意思。”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山脚下那片模糊的城市灯火想，她考去哪个城市他就去哪个城市。她学法律，他学金融。他不需要她等，也不需要她回头，他只需要她平安、顺利、按她自己想要的方式过完这一生。

如果他不在她身边，至少他能确保她不会被任何人欺负、不会被现实压垮，不会因为金钱放弃想做的事。

山风灌过来，终于有了点凉意。他站了很久，久到山下的灯一排一排地灭了，久到天边泛出一线灰白。

转身走进空荡荡的大厅，拨通了舅舅文钦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对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带着不满：“盛靳？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知道。”

“怎么了。”文钦迈着脚步已经下意识地走到了窗边。盛靳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尤其是在工作日，更何况是在这个时间点。

他上次接到盛靳的电话，还是盛靳在英国念书时为了逞英雄跟当地几个混混打了一架，进警局之前用最后一点自由拨出了那个号码。此后这么多年，他再也没在电话里听过盛靳用那种语气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文钦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的通话时间还在跳动。“盛靳。”他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语气沉了半寸。

“舅舅。”盛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被电流压缩得有些失真。但文钦还是听出了异样。

“我不想接手了。”盛靳说。

文钦没有立刻回答。一边把电话换到了另一边，一边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什么不想接手了。”

“家业、公司、名誉、地位，所有你跟我爸安排好的东西。”说到这盛靳喉结重重滚动一下：“我不想要了。”

文钦站在窗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盛靳没有回答。

文钦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往下压了压。他不能急。盛靳从小吃软不吃硬，跟他爸一个脾气。你越是压他，他越是反弹；你得让他自己把话说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你现在心情不好，我能理解，”他放慢了语速，“但你先把话说清楚，是你自己这么想，还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人说什么。”

盛靳说完后，从鼻腔里哼笑了声。带着点自嘲，“我就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从小你们就告诉我，盛家的东西迟早是我的。盛家的产业，盛家的人脉，盛家的脸面，全是我的。它们姓盛。我不姓盛吗？我姓。但它们还是没把我当自己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你再说一遍。”

文钦的声音终于不再是温和，压着脾气的低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从小到大，哪一样东西不是盛家给的。你的学校，你的跑道，你以为是你买的？那是你爸亲自签了字的，是你妈替你前前后后打点，是盛家祖上几代人才攒下来的家业。你现在说你不接了。”

……

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它由亮转暗。窗外天色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秦昭的那个下午。

又想到她踩了他的鞋，没有道歉，抬头瞪了他一眼，眼睛亮得像是能把整个教室的灯都比下去。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给她买糖，习惯了在她值日的时候替她擦黑板，习惯了走在她后面，把她的影子护在自己的影子里。他不知道事情怎么突然成了这样，以为一切唾手可得，不曾想转瞬间便消散无踪。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是他唯一想留在身边的人。他想，他可以等。不差这几年。他拿起手机，想给秦昭发了条消息，打了很久，——最后这四个字还是没能发出去。

然后他起身，把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朝山下走去。

……

这边文钦搁下茶杯，沉默了片刻。秘书从侧门进来，俯身低声问要不要派人跟着，他摆了摆手。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背景音是一段流畅的英文播报。这个时间，盛燊正在去机场的路上，准备飞伦敦参加一个半导体并购案的签字仪式。

“谈完了？”文钦说

盛燊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他那边有翻纸页的声响，大概是在看合同条款，过了片刻才问：“盛靳知道了吗。”

“应该不知道，那个女孩比我想的懂事。但阿靳冲我发了一通脾气，听起来，砸了个花瓶。”

盛燊又沉默了片刻。文钦跟这个姐夫共事了十几年，能从沉默里读出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没为难人家吧。”盛燊开口。

“没有，只是把现实摆给她看，她自己会想清楚。”

“那就好，找个时间，让学校那边多关照一下她上次作文获奖的奖学金申请，不要让这孩子觉得被针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