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渡心里就是无比笃定地知道,他绝对不能让裴扶疏就这样走了。仿佛裴扶疏这一走,他们此生就再也不会有任何联系。
他拼命地想追,但两条腿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能动。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裴扶疏消失在他的生命中,胸口升出一团灼烧般的痛,像有谁往他的喉管里扔了一块烙铁,难受得想死。
秦渡猛地咳嗽起来,一下子惊醒了。
他睁开眼,怔怔地望着明亮的天花板,嗓子嘶哑干痛,他这才意识到,他竟然是被渴醒的。
天刚亮,时间还很早,秦渡没按呼叫铃,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水杯就在柜子上,不到两米,他撑着输液杆,把全身重量压在那只没有骨折的腿上,朝着柜子的方向跳了过去。
钥匙串从他口袋里滑出来,他看见那只邮件流麻,本能地弯腰去捡。
结果他刚一弯腰,腿上和胸口立刻传来剧烈的刺痛,整个身体都像是断了一样,瞬间失去了掌控力。秦渡“嘶”了一声,眼看着自己就头朝后栽倒在地,忽然有人冲进门,一把从他背后托住了他。
秦渡扭头一看。
那人脸色白皙,神情冷淡。
秦渡怔了一下,极轻极轻地说了句:“……扶疏。”
他本以为,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裴扶疏了。
裴扶疏撑住他的胳膊,把他扶回病床上。
“章昭辞职了,袁恒暂代市场部负责人。”裴扶疏把水杯里的凉水倒掉,走到饮水机旁,重新接了一杯温水,“昨晚你救人被暴打的视频已经传遍了网络,舆论风向很积极,我让媒体部门跟进,为仁平做了宣传。”
裴扶疏走回病床旁,把水杯递给他,抬眸扫他一眼:“有异议?”
秦渡怔怔地看着神色如常的裴扶疏,猛然被惊醒了似的,赶紧转开视线:“……没有。”
裴扶疏又道:“我让律师暂缓了交接手续,你出院前,仁平还是由我负责。”
“……好。”秦渡垂着脑袋,点了点头,“仁平本来就是你撑起来的,你就算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也是应该的。”
裴扶疏静静地站在一边,什么也没说。
等他喝完后,拿走杯子重新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上,便转身走到了窗边。
裴扶疏坐在沙发上,从公文包里取出电脑,便忙起来了。
接下来这些天,几乎天天如此。
裴扶疏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出现,一直待到晚上十一点才走,大部分工作都搬到了医院。
期间,裴扶疏基本上不和他讲话,甚至都很少抬头看他。
但该做的事情,却一件都没少干。
每次医生查床、或者护士交代什么注意事项,裴扶疏都听得很认真,态度也很温和配合,连护士都夸他们叔侄的感情比人家亲父子还要好。而平时只有两个人在病房里,很多时候,秦渡自己都还没开口,但他有可能用到的东西,都已经被裴扶疏摆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秦渡这才意识到,原来裴扶疏也会照顾人。
原来裴扶疏照顾人的时候,是这么细致妥帖,润物无声。
秦渡躺在床上,翻过身,给小草编辑了一条消息。
他很希望可以给小草打电话,他们之间出了这种事,更需要有直接的交流,可小草虽然嘴上说着不生气,但每次他的电话拨过去,都直接挂断了。
况且,裴扶疏就待在他身边呢……
秦渡抬起眼,看见裴扶疏正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对着电脑。
他脸上是一种很平静、也很专注的神色,西装下腰背挺直,握着鼠标的手指修长又干净,整个人从容优雅,丝毫看不出那天的羞耻与失态。
秦渡把视线收回来,给小草发消息道:「老婆~你今天还好嘛?」
小草很快便回复了:
「还好。」
「只是那位小朋友出了点状况,照看一下。」
秦渡想起小草之前的话,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本能地泛起酸涩。心说怎么又是那个缠人的黄毛?不是都已经出国了吗,干嘛还要管他呢?
但他想起他和裴扶疏……
他现在哪里还有立场,去插手小草的社交呢?
秦渡咬了咬牙,只能当没看见,找到几张照片传过去:「这是我的信用卡和银行账户。」
「之前被……反正我才拿到,我都发给你!你如果什么时候需要用钱了,你就直接刷,你别跟我客气。」
小草以往总会拒绝,这次却破天荒说了句:「好。」
随后问:「你在干什么?」
秦渡生怕小草为他担心,根本没提过自己受伤住院的事,便随口糊弄道:「我在家待着呢!」
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了一句:「一个人。」
秦渡发完那条消息,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裴扶疏,没想到这一抬眼,却恰好对上了裴扶疏的视线。
裴扶疏静静看着他,数秒后,朝他挑了下眉。
虽然他知道裴扶疏绝无可能知晓他和小草的对话,但裴扶疏的眼神清明冷淡,仿佛能看透一切,还是让他有种被抓了包的感觉,没由来地心里一虚。
“你……”
秦渡顿了顿,看着裴扶疏眼下的淡淡乌青,“要不然,你明天在家休息休息吧,不用……”
裴扶疏轻笑一声,打断道:“赶我走?”
秦渡赶紧道:“不是。”
“那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呢?是心疼吗?
裴扶疏怀着孕,移交了财产,被秦家扫地出门,还要操心仁平、为了他往返奔走,甚至要看着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和男朋友亲亲我我。
可他现在有资格,心疼裴扶疏吗?
裴扶疏瞥了他的手机,“哦”了一声,了然道:“男朋友查岗了?”
说着,裴扶疏把电脑推到一旁,一只手撑着脑袋,单腿翘起,勾唇笑笑,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底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看来,你男朋友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完美啊,还挺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