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渡沉默许久后，才无比缓慢无比沉重地抬起头，看向了裴扶疏：

“……他，现在还好吗？”

裴扶疏的表情倒是十分平静：“我之所以给你看这份报告，是因为上面列举的症状，我都经历过。”

秦渡一下子就怔住了。

原本，那在他脑海中只是一个陌生的人影，就已经让他觉得无比沉重无比为难。而一旦换成裴扶疏的脸，就像有人举个巨大的铁锤，在他心头狠狠敲了一下，他一下子窒息了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扶疏是那么云淡风轻、那么冷静沉着的人，怎么会在私底下一直忍受这些呢？

还有，他大脑内白光一闪，居然想起那句“在不该发情的时候发情了”，所以，裴扶疏之所以会怀孕、裴扶疏肚子里的小孩，他想起裴扶疏不得不向某个陌生Alpha臣服的样子，攥紧拳头，骨头咯吱作响。

“你怎么，从来都不说呢……”

“这有什么好说的。”

裴扶疏皱了下眉，认真地看着他，把他拉回正题，“秦渡，重点在于，我用的是Apex的药。”

“当年，自从这个事件被曝光后，仁平的伪装剂就被尽数召回与销毁了，Apex很快进入中国，抢占了几乎百分之九十的伪装剂市场。直到半年前，我一直在用Apex的产品。”

秦渡蹙了下眉：“所以……”

“所以，你觉得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情吗？”裴扶疏轻笑一声，“两款独立研发的药物，居然会有一模一样的副作用？”

“我这两天已经查过了。当年，那个Omega是接受了检查，身体里的确有药物残留。但这最多只能证明他用过伪装剂，根本不可能辨别出他使用的是什么品牌。”

“当然了，那时候Apex还没有进入中国，仁平是我国唯一一家生产销售伪装剂的厂家，人们自然会先入为主地认为，那就是仁平造成的。再加上你父母又是那么宽和的人，他们看见一个如此悲惨、如此不幸的Omega，也不可能去质疑对方的故事。”

“但我觉得，”裴扶疏顿了一下，脸上划过一瞬很冷酷的表情，“你说我冷血也好、说我唯利是图也罢。”

“——他撒谎了。”

秦渡相信裴扶疏肯跟他这番话，一定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但他脑海里一直在重复播放着那份报告里的自述，想着如果那些事的亲历者是裴扶疏……他根本没有充分的精力去听和回应裴扶疏的推理。

裴扶疏别开视线，睫毛微微垂下来，语气极低，自言自语一样地说：“怪我。”

“我接手仁平时，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地，我没考虑到应该再去看看他的自述。这些年，我也一直认为是我自己服用过量，这才……

秦渡回过神，紧紧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扶疏。”

裴扶疏轻叹一声，与他对视道：“这其中当然也有无法自圆其说的地方，比如他只用了几个月，为什么会有这么严重的副作用，比如为什么再过去十年里，我没听说过类似的事件。”

“但……这毕竟涉及仁平，涉及你母亲的声誉，如果你也赞同，我想找到那个Omega。”

裴扶疏顿了顿，又道：“旧事重提，肯定会对受害者造成二次伤害，但我……”

“我明白。”

秦渡用力握住了他的手，缓慢地摇了摇头，“不用对我解释。”

从裴扶疏的调查来看，受害者姓徐，当年出事时大三都还没有毕业，还只是个刚长大的孩子。事发后，舆论压力很大，他拿到赔偿款很快去了美国，这些年，都没有再回来过。

想联系到当年的当事人，重新挖出这么惨痛的真相，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别提，裴扶疏现在还怀着孕。

他不放心裴扶疏一个人坐那么久的飞机，去办这么棘手的事。可如果他与裴扶疏一起去的话，仁平的两个老板都出国，以前能主事的章昭也走了，外界难免会有猜测。

秦渡特意去找了一趟袁恒，袁恒道：

“仁平在美业务一直很稳定，这两年，咱们高层很少往那头飞……”

“不过，东海岸那边有几个州在做医保改革，听说有望把更多的药物和器械纳入医保范围，我听说下个月好像有个什么会……您和裴总要是去美国的话，能以这事为由头？”

秦渡点了下头，让袁恒把资料整理好发过来，又问：“这些业务以前谁负责？”

“裴总。”

秦渡一愣，缓缓抬起头：“扶疏？”

袁恒乍听见这个称呼，也愣了一下，随后点头道：“我之前也以为对外业务都是章总的人在做。但我这段时间整理了过去的档案，才发现美国的业务最初是由裴总亲自谈下来的。”

秦渡皱了下眉，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袁恒观察着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又道：“我之前见您和裴总……我真的觉得挺可惜。您刚去读书那两年，裴总老往美国飞，我想肯定是为了多看看您。如果我是您，那我肯定……”

秦渡眯了下眼，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沉，打断道：“你能把他那些年的在美行程，全部发给我吗？”

在裴扶疏治下，仁平的管理风格透明高效，电子化做得尤为出色。

不到半小时，袁恒就把过去那些年全部的行程信息，从航班时间到下榻酒店，全部整理好转发给了秦渡。

秦渡回到办公室，坐在电脑前，一页页往前翻。

一直翻到了六年前。

他遇到小草的那一晚，裴扶疏，就在波士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