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何欢没有再说话，她的眼神静止在眼前那双四处躲闪的琥珀色瞳孔中。

雨夜的地板，沾满了湿冷的潮气，她将地上的浴巾捡起，用干净的那一面，轻轻裹住舒以悦蜷缩的身躯。

“地上很凉，不要跪在地上哦。”

她扯着毛茸茸的浴巾，鼻尖一点点朝舒以悦的脸颊靠近，她望着她无处躲闪，只能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点不至于让自己窒息而死的空气。

舒以悦低下脑袋，指尖不自觉抹过唇间，她躲在喻何欢为自己搭建的窠巢里，轻翕鼻翼接过她渡给自己的那点残香。

“你的手还疼吗？”

二人异口同声询问着彼此。

舒以悦抢先扑了上去，强硬地把喻何欢撑起浴巾的右手按了下来，她轻轻抬起那只染血的手，血液干涸在苍白的肌肤中，深处犹如凌乱的红线。

“不疼吗？”

她吹了吹握着的右手，被玻璃碎片剌开的伤痕像猩红的眼睛，露出里面新鲜的肉。

“已经不疼了。”喻何欢露出抱歉的笑，原本待在舒以悦掌中的手，不自觉地摸过她突出的腕骨，像舒展的山百合花瓣，缓缓延伸到露在外面的肩膀。

“刚刚就是很突然的一场事故呢，没关系的，我不要紧。”

她揉着舒以悦的肩胛骨。

“你不要动，我帮你包扎起来。”

舒以悦来不及踩住拖鞋，赤脚跑到花架上，拿下挂上去的挎包，在里面翻找出碘伏和一卷干净的纱布。

这是上次喻何欢帮自己涂药时，用剩下的，她没有直接丢掉，正好这次可以派上用场。

“把手伸给我，”舒以悦用镊子夹出碘伏瓶子里的棉花，无奈叹了口气，“另外就是，别再玩我的肩胛骨了……”

她小心翼翼将药水涂抹在喻何欢右手的伤痕上，每按下一点，她便用余光扫过她的脸，确认自己没有弄疼她后，继续涂抹手中的碘伏。

伤口不浅，几乎贯穿了整个掌心。

她很难想象喻何欢究竟做了什么样的梦，能直接从躺椅上摔下并打碎桌上的酒瓶。

横贯掌心的伤痕，像一只长在肉里的眼睛。

她恍惚记起自己为了救助钻进废弃管道的兔子，双臂被玻璃碎片割得鲜血淋漓的那天下午。

当时她很惶恐，怀里的兔子也很惶恐，在她的臂弯里瑟瑟发抖，好在因为体积小，加上自己手臂的保护，没有被玻璃割伤。

她不敢一个人去学校医务室，只能趁着课间偷偷躲在洗漱台的角落，用冰凉的自来水冲洗伤口。

水流不小心开大了，溅到新鲜的伤口处，反而掀起了被玻璃割破的皮肤。流到池子里的水，混着手臂上刺眼的鲜血，红色、透明色，居然是如此分明。

和自己洗画过红蔷薇花后的笔刷时流下的颜色一模一样。

舒以悦越洗越慌张，她不想被任何人看见，最后狠命搓着手上洗不掉的血迹，咬了咬牙，把那些被水流掀开的皮肤撕扯了下来。

她怀疑自己就是在那个时候，染上了爱撕扯任何东西的毛病。

池子溢满自来水，装不住的水，像瀑布一样淋湿自己的衣服，连脚边都是湿滑的水痕。

她低下头，责备自己为什么总是在给所有人添麻烦，为什么总是笨手笨脚搞砸所有一切。

为什么不可以成为像妈妈和安淑那样具有勇气的人。

为什么自己永远都在依赖别人，享受别人带给自己的服务。

“对不起，我马上就关掉……”

受到责备时，立即道歉是好的品德。

舒以悦模拟着过去无数次的道歉，幸好这个对自己来说很擅长，也不会结结巴巴。

“天哪，你的手还好吗？”

舒以悦呆呆转过身，身后站了一位陌生的中年妇女，她留着微卷的短发，一串白色的珍珠项链戴在修长的脖子上，穿着白色的衬衫和西装裤。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就处理掉！”

让路过的人感到害怕了，这分明就是自己的错。

舒以悦抿着唇，使劲搓洗着被鲜血染红的手臂。

“不要这样哦，我带你去医院吧，”女人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摇摇头说，“不可以直接用自来水冲洗伤口，会感染的。”

好像风穿过无人厅堂的语调。

舒以悦呆呆地看着女人的眼睛，这样的声音，似乎也有人对自己讲过。

是喻何欢。

“您是天使吗？”

舒以悦怔怔问道。

刚问完，她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白色的东西，总是能让自己联想到从云端落下的天使。

“我不是天使哦，我是喻何欢的妈妈，”女人笑了笑，似乎回味着刚才舒以悦那个看似奇葩的称呼，“不过你居然叫我天使，我真的是太高兴啦，第一次见到有人会喊我天使呢。”

“您是喻何欢的妈妈？”

舒以悦不敢相信，但结合两个人的语气，分明是一对母女。

“对啊，走吧，我带你去医院看一下。”

“那、那个……谢谢您！”舒以悦顿了顿，又急着加了句，“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不用道歉哦，不必和我说对不起啦。”

-

“对不起哦。”

是喻何欢的声音。

舒以悦抬起头，喻何欢居然在对自己道歉。

她难以置信望着她的眼睛，深邃的眼眸将寂廖的雨夜尽收，她不明所以地盯着她眼中自己的眼睛。

干嘛突然对自己道歉。

她一头雾水，差点没把镊子上的棉花弄丢。

“怎么好端端要和我道歉？”舒以悦懵住了。

“因为右手受伤了，所以才道歉哦。”

喻何欢莫名其妙眯眼笑了起来，舒以悦再问她，她却什么都不回答了。

“早点睡吧。”

舒以悦没辙了，她用纱布裹好喻何欢手上的伤口，从旁边搬出第二张躺椅，将两张躺椅合二为一，拼成一米八宽度的床。

“哎呀，突然想起来前几天洗的毯子还没干呢。”

“这个温度不盖被子睡觉，应该没问题吧？”她好奇问道。

“我的意思是说，原本两条毯子现在变成一条毯子了，这该如何是好呢？”喻何欢翻出毯子，在床上抖开。

“那我不盖了……”

舒以悦特意挑了离喻何欢最远的位置躺下。

“那你要是感冒了怎么办？”她穷追不舍。

“应该不会感冒吧，”喻何欢疑惑了起来，“山城四月底不盖被子睡觉，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我之前这样睡过，一点事都没有，所以不要担心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