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念念,”他轻轻点了点沙盘上那个字,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不必太执着于名字本身被赋予的寓意,是好是坏,是爱是憎。要紧的,是往后长长的每一日,你用这颗‘心’,在每一个‘今’日,去做怎样的事,成为怎样的人。”
他看着我,眼里有很淡、却很温暖的光:“你叫顾念,那你便只需‘顾’好你当下这颗心,‘念’着眼前你该救的人、该学的理、该尽的本分。这,便是对你这个名字,最好的成全。”
我望着沙盘里那个端端正正的“念”字,又抬头看看向先生平静温和的脸,心里那团乱麻似的委屈、不甘、对父母的怨与念,好像被一只温暖而坚定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抚平了。泪水终于滚落,但不再是先前那种刺痛慌张的泪。
我用力点点头,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然后拿起笔,照着向先生写的那个“念”,在沙盘上,一笔一划,重新写了一遍。
虽然还是稚嫩,但“心”稳稳地托住了“今”,没有再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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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月,杏叶落了大半。
我已经能很熟练地拉开大部分常用的药柜,对着方子,利落地抓药、称量、包好。偶尔有熟识的街坊来,看见是我在抓药,还会笑着打趣一句:“哟,你娘今儿去接生了呀,咱们小顾医师上手啦?”
为免去麻烦,李婶对外都说,我是她老家的闺女,来江澜城找她了,日常在成林堂帮忙的。
我会红着脸,小声应一句,手下却更仔细几分。
这天打烊,天色已暗。我把一整天抓药的方子整理好,一张张抚平,在每一张我签了名的地方又看了一遍,才叠整齐,拿去后院找向先生。
他正在灶间帮着李婶收拾,见我拿着单子进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去。
“嗯,都签了名,不错。”他一张张翻看着,脸上露出笑意,“今日辛苦我们小顾药师了,可是帮了大忙。”
我心里像揣了只雀儿,欢喜得扑棱棱的。正抿着嘴笑,却见向先生拿着那叠方子,走到堂屋角落里,那里有个半旧的小木柜。他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许多类似的、用麻绳捆好的方子,按月份归着类。
他拿起桌上浆糊罐子,用一根小木片,小心地在那一叠方子的边角涂了点浆糊,然后将它们粘在一起,做成厚厚的一小册。然后,他在最上面那张空白的封皮上,提笔写下日期——“景和七年霜月”。
写完日期,他笔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方子,我签的“顾念”两个字上。
接着,他手腕微动,在我名字的旁边,空开一点点恰当的距离,稳稳地写下了两个字——向衡。
两个字并排而列,一秀气,一挺拔,隔着那点空隙,静静地待在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对称与和谐。
我呆呆地看着,心跳不知怎的,漏了一拍。
向先生似乎没觉得有什么,写完就把那册粘好的方子,放进了对应月份的格子里,关上柜门,落了锁。
他转过身,见我还站在原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发什么呆?走吧,”他解了围裙,语气轻松,“我们成林堂的顾药师,该去上今天的课了。昨日讲的《伤寒论》序篇,可背熟了?今日要抽考的。”
“啊!”我一下子从那种莫名的怔忪里惊醒,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瞬间被“抽考”两个字冲得无影无踪,慌忙道,“背、背了!我这就去拿书!”
我转身跑向自己那间小库房,脚步轻快。可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静静立在墙角、上了锁的小木柜。
暮色四合,堂屋里光线昏暗。但那并排写着的“顾念”与“向衡”,却在记忆里,清晰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