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忙压下心头的翻涌,跟在她身后,再次踏进了这个美丽得不真实的院子。
暮色中的牡丹,失去了白日的灼目光华,却多了几分沉静幽邃的美,像一团团凝固的暗火。石菖蒲的剑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我们穿过花园,沿着一条我之前没注意到的、被花木掩映的鹅卵石小径,曲曲折折,来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显清幽,只有两间并排的厢房,门窗紧闭,廊下挂着两盏还未点起的素纱灯笼。
张娘子在其中一间房门前停下。那门没有上锁。
“你的东西,最近就可以往我这里搬了。后院就这两间房,这间没锁的,就是你的。”她说着,推开了房门。
屋里没有点灯,借着门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能看出里面收拾得极为干净整洁。靠窗是一张看起来就十分柔软舒适的床铺,铺着素色的锦被。窗边的矮几上,竟还插着一瓶新鲜的红牡丹,在暮色中静静吐露芬芳。靠墙放着一张书桌,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最让我移不开眼的,是书桌旁那整整一面墙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光线太暗,看不清书名,但那个规模……绝非凡品。
“屋里一应必需品都有,若有缺的,跟我说便是。”张娘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当然,仅限必需品。你的衣裳环佩,胭脂水粉,我可不包。”
“我晓得的,张娘子。”我连忙应道,心里已经雀跃起来。这房间,比李婶家舒服太多,比成林堂我那间堆药材的小库房,更是天上地下。
“你家人若是不放心你一个小姑娘独自住我这儿,可以带进来看看。我这里,没什么特别值钱的物事。”她语气依旧平淡,“你自己先熟悉一下。后日清晨,辰时正,我在大门口等你,一起去城北的‘顾氏医馆’。”
“城北?”我有些意外,原以为医馆会开在更热闹的城南或城中心。
“嗯,城北清静些,适合养病,也免得闲杂人等窥探。”她简单解释了一句,又道,“我最近有些私事要处理,不会常回这里。你自己住,请自便。”
说罢,她伸手入袖,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把黄铜钥匙。在昏暗的光线下,钥匙本身泛着温润沉静的金色光泽,打磨得极其精致,钥齿复杂。最特别的是钥匙柄部,并非寻常的圆环或简单造型,而是雕琢成某种古朴的、我认不出的纹样,中间清晰地嵌着两个小字——武罗。
是她的名字。这把钥匙,似乎不只是开这间房门的。
我双手接过。钥匙入手微沉,冰凉,带着她指尖一丝极淡的、清冷的香气。
“这把钥匙你收好。”她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我家族产业繁多,事务冗杂,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此处。你以后若真有万分紧急、性命攸关之事寻我,顾氏医馆出门,往东走不到三里,有个小小的土地庙。庙旁有间独立的矮房,里面住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是我手下的人。你拿着这把钥匙给他看,就说有急事找‘武罗’,我自会知晓,前来寻你。”
她顿了顿,强调道:“记住,非生死攸关、走投无路之时,不要轻易去寻那老头,更不要对旁人提起此事,包括你最亲近信任之人。明白吗?”
我握着那把沉甸甸的、刻着她名字的钥匙,听着这近乎“托付”又带着严厉警告的吩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我接过的,不只是一把钥匙,而是一道连接着某个隐秘世界的、沉重的符信。
“我记住了,张娘子。”我用力点头,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嗯。”她似乎对我干脆的态度还算满意,不再多言,转身就往外走。
“张娘子!”我连忙叫住她。
她脚步未停,只微微侧头。
“那个……我、我想问问,我屋里书架上的那些医书……”我有些不好意思,但实在抵挡不住诱惑,“我、我可以看看吗?”
“给你的,自然随你看。”她丢下这句话,红色的身影已迅速消失在通往前面花园的曲折小径尽头,快得仿佛一抹流动的晚霞。
我追出院门,巷子里早已空空如也,连个衣角都瞧不见了。
这张娘子……看着身姿纤细,弱不禁风的样子,走路怎的如此之快?简直像会飘一样。
我摇摇头,不再多想,转身回到那间属于我的屋子。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暮色与微凉。
屋里彻底暗了下来。我摸索着,找到了火折子,点亮了桌上那盏造型古朴的铜灯。
温暖的光晕瞬间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小屋。我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
床铺果然如想象中一般柔软,我忍不住坐上去试了试,整个人几乎要陷进去,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温暖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说不出的安神香气。窗台上的牡丹,在灯下红得愈发娇艳。书桌整洁,笔墨纸砚皆是上品。
我的目光,最终炽热地投向了那面书架。
我举着灯,走近。书架上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随手抽出一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没有任何题签。翻开,里面是工整的蝇头小楷,记录的竟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治疗妇人产后血崩的奇诡针法,配穴之大胆,思路之精妙,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又抽出一本,是讲女子不孕的各种因由与治法,其中有些理论,完全颠覆了我从芸娘书上看来的认知,却又逻辑严密,令人信服。
再一本,是图文并茂的人体经络穴位详图,尤其侧重于女子胞宫、冲任二脉,标注之详细,描绘之精准,远超寻常医书。旁边还有朱笔批注,字迹与张娘子有些相似,但更显古拙,提出了许多修正和补充。
这……这哪里是“一些”医书?这分明是一座千金妇科的宝库!是许多医者梦寐以求、可能穷尽一生都未必能窥其门径的秘籍!
我捧着书,手都有些发抖。巨大的惊喜和求知欲瞬间淹没了我。张娘子她……她到底是什么人?家中竟有如此珍藏?而她,就这么轻易地,把它们放在了我的房间里?
我轻轻抚过书架上那些或新或旧、或厚或薄的典籍,仿佛触摸到了另一个浩瀚而神秘的世界边缘。
窗外,夜色已浓。小院里寂静无声,只有秋虫在角落偶尔鸣叫。
我坐在书桌前,就着灯火,翻开了手边那本关于针法的医书,很快便沉浸了进去。那些奇妙的穴位,精妙的论述,像有魔力一般,吸引着我全部的心神。
暂时忘记了白日成林堂的纷扰,忘记了向先生沉默的背影,忘记了心底那处依旧空落落的疼痛。
这个小小的、属于我的房间,和眼前这片浩瀚的医海,成了我此刻唯一的、温暖而坚实的倚靠。
新的生活,似乎就要在这片沉静而浓郁的墨香与药香中,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