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周行之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

在关卿尘彻底炸毛之前，他已经迅速地、敏捷地全身而退了。

他转身拿来一块干净的湿毛巾，重新走回关卿尘身边。

然后，他拉起关卿尘沾满墨迹的手，用毛巾，一点一点地、极其仔细地擦拭着。

从手背，到手心，再到每一根手指的缝隙。

他擦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直到将所有的墨迹都擦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那双修长好看、骨节分明的手。

擦完手，周行之又走到桌边，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一碟一碟地，小心翼翼地摆到了关卿尘的面前。

然后，他拿起筷子，塞进了关卿尘的手中。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说话。

但是，他的动作，他的神情，都充满了一种自然而然的、深入骨髓的体贴和照顾。

其实，在北冥的时候，在周行之刚及冠不久的那段时间，他就已经这么照顾关卿尘了。

那时的关卿尘，是他的师傅，是他追随的对象，也是他心中最耀眼的光。

他会记得关卿尘所有的喜好和习惯，会在他练剑累了的时候递上水，会在他看兵书看到忘食的时候强迫他吃饭，会在他醉酒的时候默默地收拾残局……

只是，后来的分别，那几年的误会和隔阂，让他们之间失去了这种平静相处的时光。

如今，兜兜转转，经历了生死，经历了疯狂，他们竟然又回到了这种类似于当年的相处模式。

只是，感情，已经变得截然不同了。

周行之并不是因为与关卿尘发生了什么，一时兴起，或者是为了讨好、为了得到更多，才这么做的。

他对关卿尘的照顾，早就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成了一种本能。

一种只要看到这个人，就会不自觉地想要去做的事情。

关卿尘拿着筷子，看着面前摆放得整整齐齐的饭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看上去很清淡的白肉，放进了嘴里。

他慢慢地嚼了几下。

然后，咽了下去。

这个动作，看在周行之的眼中，就像是一个信号。

一个代表着“这一餐还可以，能吃”的信号。

周行之的心，瞬间就放了下来。

他等着关卿尘夹了第二筷子之后，这才放心地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吃饭。

两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

气氛，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温馨。

仿佛之前的所有疯狂、所有痛苦、所有不安，都在这平凡的晚餐时刻，被暂时地抚平了。

周行之看了看地上那些墨迹斑斑的纸张，忍不住开口，用一种闲聊的、轻松的语气说道：

“你要是喜欢写字，赶明儿，我去大哥那儿，拿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给你送来。”

在他看来，就算是关卿尘那一手“狗爬”字，也必须配上最好的笔墨。

关卿尘，值得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

关卿尘听了，没有抬头，只是用筷子，从一盘清炒菜蔬里，慢条斯理地挑出了一块菜梗。

他将菜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用一种冷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说道：

“在这大营里，除了写字还能干嘛。”

他的话，说得很平淡。

但是，周行之却敏锐地听出了其中隐藏的那丝抱怨。

是的，关卿尘是一个武将。

一个出生入死、在战场上纵横驰骋的将军。

他平日最大的爱好，就是练武，是不断地磨砺自己的身手，是在刀光剑影中寻找那种生死一线的刺激和成就感。

他对自己的武艺，要求极高，从不懈怠。

可是，这几日，为了隐藏身份，他不得不一直待在这个营帐里，不能外出，更不能像以前那样，肆意地练剑、活动筋骨。

这对于一个习惯了戎马生涯、一天不动就浑身不自在的武将来说，无异于一种折磨。

周行之想了想，这应该是他认识关卿尘以来，关卿尘最长时间没有练过身手的时候了。

可是，一想到如果关卿尘现身在外，会引起多大的波澜，会带来多少不可预料的危险。

周行之的心，就又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