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之沉默了片刻。
然后,夹了一块关卿尘最爱吃的、鱼腹上最嫩的那块肉,放进了关卿尘的碗里。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等晚些,我陪你去山上练练。”
“找个没人的地方。”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了。既能让关卿尘活动筋骨,又能最大限度地保证他的安全。
关卿尘听了,没有立刻说话。他嚼着嘴里那块鲜嫩的鱼肉,目光有些飘忽。
良久。他才缓缓地开口,说出的话,却让周行之的心,猛地一紧。
“燕石泓来了吧。”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关卿尘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周行之的筷子,顿在了半空中。
他停下了夹菜的动作。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关卿尘。即使他被囚禁在这营帐之中,但他对外面的事情,依旧有着惊人的洞察力。
关卿尘没有看他,继续慢条斯理地嚼着鱼肉,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
“你爹应该也快来了。”
周行之已经抬起头,目光深沉地看向了关卿尘。
关卿尘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继续说道:
“南下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处置尹阔?”
“世人皆知,我与他沆瀣一气。他这个贼首死了,我还能保多久?”
“难不成……还能在这军营里待一辈子?”
他的话,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剖开了眼前这片虚假的平静和温馨,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残酷的现实。
是的。
关卿尘的“死”,只是暂时的。
他的身份,他与尹阔的关系,他过去所做的那些事都是无法抹去的。
一旦周家军拿下南阳,一旦尹阔伏诛,那么,作为尹阔最得力的党羽,关卿尘的下场,又会是什么?
即使有周行之拼死相护,他又能在这军营里藏多久?
难道,真的要在这不见天日的营帐中,躲藏一辈子吗?
这些问题,像是沉重的石头,一直压在关卿尘的心头。
也压在周行之的心头。
只是,大战在前,周行之不愿多说。他只想抓住眼前这短暂的温存,贪婪地享受着与关卿尘在一起的每一刻。
可是,关卿尘却将这一切,赤裸裸地摊开了。
周行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搁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关卿尘,一字一顿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事成之后,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天涯海角我都陪你。”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
关卿尘听了他的话,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
扯出了一个复杂的、带着几分苦涩和嘲讽的弧度。
“你可知……”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与周行之对视上,“这事成之后,会是什么局面?”
“到时,天下统归周家所有。”
“而你……” 他的目光,深沉得像是看不到底的寒潭,“可能成为下一个天下之主。”
他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周行之的头上。也像是一把重锤,敲在了周行之的心上。
是的。
如果周家成功夺取天下,那么,作为周家的子嗣,作为立下赫赫战功的主帅,周行之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任的皇帝。
那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是掌握天下生杀予夺的地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不惜一切代价也想要得到的东西。
在如此巨大的诱惑面前,他关卿尘,又算得了什么?
周行之听了他的话,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纠结、挣扎、或是动摇的神情。反而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甚至带着几分少有的打趣意味的笑容。
他的眉眼弯弯,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关卿尘放在桌上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攥住了。然后,他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说道:
“那我封你为皇后……可好?”
他的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关卿尘的耳边。
关卿尘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周行之,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