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后的日子对周扬来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因为空闲的时间多了,他又另外多打了一份工,一天被分为三个部分,几乎没有自由支配的时间。
早上他去一家早餐店帮忙,中午他继续帮送货,晚上去医院照顾黎秋华,有时候凌晨才从医院出来。
几份工交替着干,昼夜颠倒,放假后他连手机都懒得看,大部分时间都静音。
黎秋华的手术定在了年后,费用虽然被报销了大半,但剩下的那部分对他来说仍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他得攒,一分一分地攒。
这天傍晚,周扬刚在送完货把货车还了回去,虽然是冬天,但他只穿了件短袖,结实发小臂裸露在冷空气里,结束后,靠在墙边歇了口气。
天色不早了,他后知后觉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全是季群明。
他记得,今天好像是他们出游的日子。
回到消息的顶部,他一条一条往下滑,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一张张的照片涌现在视线内,他喉间忽然酸涩不堪。
09:20
[图片]
J:我上车了。
11:40
[图片]
J:我们到了,今天人挺多的。
12:54
[图片]
J:罐罐米线很好吃。
……
剩下的照片全是关于红嘴鸥的,今年的海鸥飞回来的很多,成群结队地掠过海面,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泛着光。
有一张照片是季群明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面包屑,一只海鸥掠过叼起食物,少年笑得张扬又肆意。
还有一张是赵辞偷拍的,季群明举着手机,像是在拍什么,侧脸的轮廓被海风吹得有些模糊。
回看着照片,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J:周扬,你看,海鸥。
J:你不在,挺没意思的。
周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节攥得发白。
为什么有的人就这么不计回报地对他好,明明他什么都没给过,明明他连一句回应都吝啬。
他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后,径直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旁边摆摊卖爆米花发老爷爷正在收摊,墙上的排气扇嗡嗡地转着,他靠在那里,闭了闭眼,胸口闷得发慌,手有些抑制不住地发抖。
怎么办……
晚上回到医院,黎秋华正在一旁织围巾。周扬动作熟练轻巧地整理床被,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物。
他低头一看,是个平安结,红色的丝线编得复杂又精致,上面还绣着几个小字——
云威寺
周扬皱了皱眉。
这个寺庙他记得在市区外,挺远的,为什么他妈妈的枕头下会有这个?
看着那个平安结,他迟疑了一会后,还给黎秋华并顺口问道:“妈,这个是赵阿姨她们给你的吗?”
黎秋华抬头看了一眼后接过去:“哦,这个啊,是你同学拿来的,说是去云威寺求的,保平安。”
“同学?”
“就那个,经常来找你的那个,高高瘦瘦的,笑起来挺好看的。”
周扬愣在原地,脑子里回想着一切,一下子就很肯定是季群明。
云威寺在市区外的山上,来回要三四个小时,费时费力。
季群明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有时候看到黎秋华的病态,他都快不抱希望了,而他们认识的时间也不长,偏偏喜欢上自己,偏偏要绕那么远的路,去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长辈求平安。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平安结,复杂的纹样硌得掌心生疼。
红色的丝线在苍白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一团火,烫得他眼眶发酸。
为什么这个人要这么温柔地对他。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连一个像样的回应都给不起,季群明就像听不懂似的,一次又一次地凑上来,把热腾腾的心意捧到他面前,不管他接不接。
周扬站在病床边,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清瘦的肩上。
他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酸涩和温热一起涌上来,搅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该拿这份喜欢怎么办。
还不起,躲不掉,又舍不得推开。
少年站在夕阳下,攥着那个平安结,第一次尝到了被人在意的感觉,慌乱且迷茫。
他看着黎秋华睡熟后,轻手轻脚地掖了掖被角,拎起外套出了病房。
医院走廊的灯昏黄黯淡,照得人影拉得很长。
他穿过空荡的大厅,推开玻璃门,夜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
天早就黑了,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洇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晕,像是谁打翻了的颜料。
医院门口的牌子亮着冷白的光,“急诊”两个红字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地面还潮着,方才下过一场小雨,积水映着路灯,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冽,若有若无的香,丝丝缕缕地缠上来。
周扬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往公交站走,脚步却猛地顿住。
路灯底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个袋子,正朝他这边望过来。
季群明。
看清来人后,周扬往前走了几步,喉咙里压着质问的话,却看到少年一脸含笑地看着他,那眼神很温柔,像是揉碎了所有的月光,怎么挡也挡不住。
视线一移,看清那人手拎着东西,毫无保留的奔现他时,质问的话全都堵在了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