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人来到面前,半晌后他才开口:“你来这儿干嘛。”
开口后,周扬才发现声音比想象中沙哑。
季群明笑着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眉眼上,把那层散漫的笑意照得柔和了几分。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你送点吃的。”
周扬没接,只是看着他。
“拿着啊。”季群明往前送了送,袋子在他手里轻轻晃了晃,发出窸窣的声响。
周扬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低头打开袋子,里面装着几盒还温热的糕点,最上面压着个毛绒玩具——一只红嘴鸥,白色的羽毛,红色的尖喙,黑豆似的眼睛正无辜地瞪着他。
他抬头看向季群明。
“今天去看海鸥,”季群明挠了挠后脑勺,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红嘴鸥挺好看的,就买了做个纪念,也算弥补了我们没一起去的遗憾。”
你看不到的风景,我带到你眼前,所以不要有遗憾,我一直都在。
周扬攥着那只海鸥,指尖陷进柔软的绒毛里,一直没说话。
季群明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半晌都没有动静,心里那点不确定又冒了出来。
他以为周扬又要拒绝他,便抢先开了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今年的海鸥很好看,下次一起去吧。”
他说完,没等周扬回应,转身就往路边走,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走了。”他挥着手,头也不回地说道。
周扬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海鸥,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他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像往常一样拒绝他,打压他,就可以让他放弃,离自己远一点,可到最后发现喉间发不出声。
看着那道身影快要消失在拐角,他才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被风吹散:“……好。”
季群明像是听到他的回应一样,在拐角处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扯着笑。
周扬低头看着掌心的海鸥,红色的尖喙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站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夜风带着雨后的清香拂过面颊,被这样的温柔对待,想不沦陷都难。
是心动,是遥不可及,是无可替代。
年前一段时间,街上充斥着年味,不少小孩子穿梭在街巷之间,嘻戏追逐。
周扬都过着重复的日子。白天在餐馆和送货之间奔波,晚上回到医院守着黎秋华,基本忽略了手机消息,季群明也不在意周扬的冷漠,自顾自地发着消息。
偶尔空闲下来,他会翻出来看两眼,那些内容细致入微,有关心,有撒娇,有抱怨……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呈现在这里,毫无保留。
有时他甚至会看得入神,仿佛找到了一种消解压力的方式,嘴角总会不自禁地上扬。
那天傍晚,他刚走到医院门口,忽然发现钥匙忘在了医院,便折返回去,穿过医院的走廊,来到病房门口,脚步却猛地顿住。
门没关严,里面传来交谈声。
“……秋华姐,我对不起你们娘俩。”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立勇那畜生,我到现在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
周扬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门把手,没推门。
“前段时间他被抓局子里了,说是有好心市民举报他赌博。”
看她这幅模样,黎秋华从侧边抽了两张纸递给她,并安慰道:“这是怎么了,老梅你先说事儿,别哭啊!”
“不是,是小扬。”
黎秋华微微一顿,笑意僵住:“周扬怎么了?”
“立勇犯了事这我没说处,说是警察顺藤摸瓜,找到那个放高利贷的组织,一查,那帮人干的全是违法的勾当——放贷、赌博、故意伤害……”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带着压抑的哽咽:“我到现在才知道,小扬上次住院,也是那帮人干的。立勇那混蛋,他居然……他居然把亲外甥往火坑里推……”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黎秋华颤抖的声音:“你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懂呢,周扬什么时候住院了?”
张梅抽噎着解释从警察那得到的消息,黎秋华就那样楞楞地听着。
“秋华姐,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打死也不会让他……”
女人的哭声更大了:“小扬那孩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一个字都没跟我们提过。我、我过意不去,我替立勇给你赔个不是……”
周扬站在门外,背脊绷得笔直,他根本不在意自己遭受的一切,只想着张梅口中的“热心市民”到底是谁。
这时,兜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是货铺老板打来的,他看了一眼病房门,最终没推开,转身快步离开。
等干完所有活,已经是晚上了,周扬回到医院时,走廊的灯已经调暗了。
他缓缓推开病房门,看见黎秋华还坐在床头,没睡,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妈,”他走过去,声音放轻,“怎么还不休息?”
黎秋华回过神来,看着他走过来,眼底复杂:“喔,有点睡不着。”
她细细打量着自己的儿子,周扬脸上的疲态怎么也藏不住,眼底的青黑在苍白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她看着看着,眼眶忽然就红了。
“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她试探着问,声音有些发颤。
周扬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是一碰就碎:“对,有点忙。”
黎秋华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胀。上天给了她这么懂事的儿子,可她这个当妈的,却没能好好护着他。
她真的不想继续拖累周扬,想过一走了之,死了便一了百了。
可看着他,才十七岁看着那么多,她放不下,如果走了,自己的儿子怎么办?他一个人扛着这么多,她怎么忍心?
她顿了一会儿,那些心酸和哽咽被她死死咽下去,最后才颤着声开口:“儿子,我们……回家吧,一直躺在医院我不太舒服。”
周扬怔了一下,他不是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坐在旁边座位上,握起她的手。
生病后,黎秋华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那只手枯瘦而冰凉,他握得很紧,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渡过去。
“妈,”他看着她,房里白炽灯的光束落在他眼底,轻轻地晃着:“我们都要好好的活下去,都要坚持下去,好不好?”
黎秋华看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眼角滑下来。
她张了张嘴,低下头看着周扬的手,轻轻地回握着他,最后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好。”
如果说十七岁是无所不能的,那周扬想,一身无畏下要肩负多少责任。
或许,我们的学生时代就是这样迷茫里奔赴,焦虑里苦读,还没来得及学会什么就仓促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