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山爷爷。"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姒守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火膛里的柴火往里推了推，拍了拍手上的灰，才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在她对面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久到阿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天秋天，天气很好，太阳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禹王坐在那棵槐树下，靠着树干，面前放着一张兽皮和一支笔。他写得很慢，写一个字要歇好一会儿，因为他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可他还是写，一笔一笔的，像在凿石头。他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把笔放下了，把那张皮纸叠好，用麻绳系好，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姒守山顿了一下，"他说，'等她回来了，你把这个给她。'我说，'好。'他说，'你不要告诉她我写了什么。'我说，'好。'他说，'她看了，要是哭了，你就煮碗热汤给她。'我说，'好。'"

阿沅把脸埋进手心里。她的掌心是干的，可她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是湿的——也许是她自己的体温，也许是那封信的温度，也许是四千年积攒下来的、一直没有机会流出来的东西。她坐在石凳上，没有动。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那声音和她第一次听见他叫她名字时一样温柔。

"他写完之后，把那卷皮纸收了起来，坐在树下，看了很久的南方。"姒守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回了屋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他走得很稳。"

阿沅从手心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姒守山，看着他眼睛里那些细碎的光，像是在等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他走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

姒守山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那些被暮色染成暗青色的山影上。"他在想，他等的人来了，他没有白等。"他顿了一下，"他说，'她值得更好的人生。可她想和我过。'"

阿沅低下头，把手从脸上移开，掌心朝上摊着，风穿过指间。她想起伯禹说过的话——"你值更好的人生。"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那时候没有回答他，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她知道了。她想告诉他：我的更好的人生，就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一部分。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把木匣子打开，把那卷皮纸取出来，贴在胸口。皮纸是凉的，可她的心跳是热的。咚，咚，咚。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叫他的名字，没有用声音，用心。她知道他听不见，可她觉得他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