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周筱落坐在沙发上,扫视了一圈立果儿本人,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我听你爸爸说了,他女儿需要肾移植,你去做个检查,看能不能匹配上。”
好像有一根细长而发光的线,从自己肚子上绵延到看不到尽头的远方,但就在一瞬间,那根线啪地一声断掉了,紧接着,脚底的支撑全面分崩离析,整个人坠入万丈深渊。
她手脚冰凉,僵在原地。她不敢相信,这是她妈妈,在时隔多年后跟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的话。
她果然应该在无数个在站窗边的瞬间跳下去的,而不是一遍遍捧出心脏被踩碎。
“好。”
她表面上看着格外平静,但神智已经涣散,此刻她感受到的痛苦已无法用语言描述,如影随形的苦楚将她从头到脚尽数吞没,空气都被苦痛浸透,一呼一吸都撕扯着伤口。原来他们真的放弃了自己,只有自己还抱有虚妄的幻想。
周筱没有多停留,很快就离开了。
就像他们坚决地离开这个家,离开彼此。
立果儿站在阳台上,风吹到她脸上,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到了她的小狗。那时候房子已经被卖出去了,只有她“赖”在这里不肯离开,驱逐的人来了多次,甚至是报警,都无法令她离开。
那时候她第一次见到秦警官,他没有像别人一样觉得自己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屁孩儿,而是耐心地安慰她,倾听她的诉求。但他太格格不入了,在一众舍弃她厌恶她谩骂她的大人群体中,只有他一个,平视她的视线,和声跟她讲话,这不正常。
在很多次的报警中,立国宇和周筱也分别来了多次,但谁都没有带走她,就像多年的夫妻默契地“践行”着他们离开时的“纷争”。她曾透过门缝,看到他们关于孩子的抚养权归谁而吵得不可交织,她是他们过往的见证,于是成了他们谁都想舍弃的存在。
最后那次,她抱着门不肯走,她的小狗汪汪着向那群人抗议,看到她被拖拽,小狗撕咬着那些人的裤脚,人高马大的男人拎起小狗的后脖颈,把它从阳台扔了下去。
那个男人是何模样,她一点也没有印象,只记得小狗最后的叫声,和“砰”地一声响。
立果儿松开了手,疯了似地跑下楼,她的小狗睁着眼,倒在血泊中,地上还有挣扎着往楼梯方向跑的痕迹,明明还温热的身体,却已经咽了气。
她抱着小狗,木讷地回到楼上,回到“家”中,她的东西,她在这个家的痕迹,一样一样,一件一件,都被丢了出来。
她看着,亲眼目睹着这一切,最后从碎玻璃里捡起她和小狗的合照,抱着她的小狗走了。
此时的她,站在阳台边,这里曾是她的小狗被扔下去的地方,她没有保护好她的小狗,该被扔下去的,应是她。
她轻而易举地翻过护栏,坐在上面,风吹动着她的衣服,好像她们从来都是一起的,不分彼此。
等身体终于认清这份突如其来的痛苦,她从兜里掏出手机,颤抖着双手一下一下摁出了周筱的手机号,她没有存这个号码,但一直记在脑子里,一刻也不敢忘记。
电话响了一会儿被挂掉了,也许周筱以为是陌生人来电,她不死心又拨打了过去,这回接了。
“……妈妈?”
“果果?”
她望着空无一物的眼前,近乎哀切地问道:“为什么……你会让我做配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很快传来小女孩的声音,稚嫩的童音呼唤着她的妈妈,周筱移开电话耐心而温柔地安慰着小女孩,一如她曾对自己做的那样。
啊,果然,她的妈妈还是如曾经一般亲切,温柔,体贴。
可等周筱再接起跟立果儿的话时,语调沉稳冷静,好像完全不同的人,“果果,你爸爸会给我二十万,这笔钱,可以让我的孩子生活得更好。”
她如此冷静地说出的事实,却像是给立果儿的人生判了刑。
“就……就为了……”
立果儿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竟然是答案。周筱除了生产的时候,从未离开过工作,她的工作很好,工资福利待遇也很好,看她如今的穿搭,和她开的车,想必不愁吃穿,但她,却为了一笔能让自己孩子过得更好的钱,而亲手“掐死”曾经的孩子。
我也是你的孩子啊。
立果儿挂断了电话,抓着护栏的手松开,望着天空。
她多希望此刻能有一阵风,能把她带走,但风停了,再没有起。她翻看着手机,试图找到一些曾经家的痕迹,但她这个手机上父母离婚后她自己打工买的,什么都没有,在她要放弃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石磷的短信。
“果儿,新年快乐。有去海边吗?冬日里的海边也很特别。你过得好吗?我一切都好,希望你也一切都好,新的一年,开心些吧,果儿。”
她过得不好,也不开心。
看海,她该去看看海,也许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她动身想翻回去,一个趔趄,整个人滑了下去,好在抓住了护栏,手机掉在阳台地面上,她双手使劲儿想爬上去,在她挣扎中,猛地觉得徒劳,她做的一切,她努力的一切,都是徒劳,此刻放手,她就可以解脱,远离一切不开心的,那一瞬间,她真的动了放手的念头。可后来,为什么又拼尽全力爬上来了呢,她也记不清了。
再回忆,心中索然,也许只是,刚好没有死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