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烬华坐在御座上,听完那番话,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后,她开口了。
“李沉舟现在何处?”
跪在地上的五品武官颤声道:“回……回陛下,急报上说……李副将已在失守后率军反击,夺回了一座城池,但……但伤亡惨重,具体情况……还待后续军报。”
极烬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响得像一记惊雷。
所有人都听见了。
极烬华的目光从武官身上移开,落在柳文昭身上。
“柳卿,你怎么看?”
柳文昭从队列中迈出一步,拱手,声音沉稳:“回陛下,北疆军务,臣不甚熟悉。但此事涉及镇北大将军麾下副将,臣以为……当召沈将军问询。”
极烬华看了他一眼,赤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沈清霜。”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沈清霜从后排走出来,穿过武将队列,走到殿中央,跪了下来。
“臣在。”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颤抖,没有慌乱。
但她跪下的那一刻,膝盖触到金砖,凉意从膝盖蔓延到全身,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极烬华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李沉舟是你的副将。”
“是。”
“你离京之前,将北疆军务交给了他。”
“是。”
“他玩忽职守,致使防线失守,三城沦陷,万民被掳。你以为,该当如何?”
沈清霜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极烬华在问她什么。
不是问她“李沉舟该怎么处置”,而是问她“你知不知道你也有责任”。
“臣有罪。”沈清霜说,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臣身为镇北将军,离京前未对副将进行充分考核,离京后未对北疆军务进行有效监管,致使防线失守,生灵涂炭。臣请陛下治罪。”
殿内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沈清霜主动请罪。
在极烬华还没开口问罪之前,她自己先认了。
这不是聪明,这是担当。
或者说,是沈家的传统。
自己的错,自己认。
自己的人,自己管。
出了事,不推诿,不狡辩,不找借口。
极烬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你的罪,朕记下了。但不是现在。”
她顿了顿。
“当务之急,是北疆,是那三座城,是那一万多被掳走的百姓。”
她的目光从沈清霜身上移开,扫过满朝文武。
“兵部。”
兵部尚书出列,拱手:“臣在。”
“三日之内,朕要一份完整的北疆军报。失守经过、伤亡人数、被掳妇孺的去向、敌军的兵力部署、后续动向。少一项,你提头来见。”
兵部尚书的后背一凉,声音都有些发颤:“臣……遵旨。”
“户部。”
户部尚书出列:“臣在。”
“北疆军饷、粮草、抚恤银两,即刻筹备。七日内,第一批物资必须运抵北疆。若延误一日,你自己递辞呈。”
户部尚书咽了口口水:“臣遵旨。”
“吏部。”
吏部尚书出列:“臣在。”
“北疆三城,官员伤亡情况,即刻统计。空缺职位,七日内拟定补任名单。若有贪生怕死、临阵脱逃者——抄家,流放,永不录用。”
吏部尚书拱手:“臣遵旨。”
极烬华一条一条地下令,声音不大,语调慵懒,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的权威。
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出,唯唯诺诺地接旨,像一排被暴风吹弯了的竹子。
柳文昭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面色如常,一言不发。
但他的眼睛、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沈清霜跪在殿中央,听着极烬华一道接一道地下令,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感觉。
极烬华在生气。
她看得出来,那种冷到骨子里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纯粹的怒意。
但她没有因为生气而失去理智,没有拍桌子骂人,没有当场处置任何人。
她在一件一件地解决问题。
兵部查军情,户部备粮草,吏部补官员,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像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这才是极烬华。
不是那个在御书房偏殿里慵懒地靠在床头、赤瞳氤氲着水汽的极烬华,不是那个在长廊上轻吻她、手指插在她发间的极烬华。
而是那个一统天下、斩尽异族、被百姓奉为“唯一的光”的女帝。
沈清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完整地看到过极烬华。
她看到的那些碎片,慵懒的、强势的、温柔的、冷漠的、杀伐果断的、事后餍足的。
都是真实的,但都不是完整的。真正的极烬华,是所有这些碎片的集合,是一个可以在半盏茶的功夫里,从“慵懒餍足”切换到“冷厉如刀”的人。
极烬华下令完毕,靠回御座,手指搭在扶手上,赤瞳半阖。
“退朝。”
两个字,比之前的所有命令都轻,但比之前的所有命令都重。
满朝文武如蒙大赦,纷纷跪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像潮水一样退去。
沈清霜站起身,正要随着人群往外走,身后传来极烬华的声音。
“沈清霜,留下。”
沈清霜脚步一顿,转过身。
殿内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近侍和太监在收拾。
极烬华坐在御座上,伸手摘下了冕旒,放在一旁。
十二串白玉珠被摘下后,她的脸完全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