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垂珠的遮挡,那张妖冶的脸在烛光中愈发鲜明,赤瞳如火,墨发如瀑。
她的表情还是冷的,但比刚才多了一丝……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
沈清霜站在殿中央,看着她,没有说话。
极烬华看了她一眼。
“过来。”
沈清霜走过去,在御座前停下。
极烬华仰头看着她。
坐在御座上仰头看人,这个姿势在别人做来会显得弱势,但在极烬华做来,依然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的压迫感。
“李沉舟的事。”极烬华开口,声音比在朝堂上轻了许多。
“你怎么看?”
沈清霜沉默了片刻。
“臣不信。”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极烬华看着她:“不信什么?”
“不信李沉舟会玩忽职守。”沈清霜说。
“臣与他共事多年,此人沉稳可靠,从无纰漏。他若将令牌交予小将,必有其因。臣怀疑……其中另有隐情。”
极烬华看着她,赤瞳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朕知道了”,没有说“朕信你”,也没有说“朕会查”。
她只是看着沈清霜,看了几息,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去北疆。”
三个字。
沈清霜愣住了。
“臣……现在?”
“明日。”极烬华说。
“今日你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出发。朕给你一万人,你带着去北疆。夺回那两座城,救回那些百姓。顺便....查清楚李沉舟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清霜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极烬华没有因为李沉舟的事连坐她,没有撤她的职,没有关她的禁闭,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责备的话。
她让她去北疆,带兵,打仗,查案。
这就是极烬华的方式。
不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不在已经发生的事故上纠缠不休,而是直接把解决问题的权力交到对的人手里。
“臣……”沈清霜深吸一口气,抱拳。
“臣遵旨。”
极烬华看着她,忽然伸手,在沈清霜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收回。
“活着回来。”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清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极烬华的眼睛,那双赤瞳里有光。
不是朝堂上的冷光,不是御书房里的慵懒光,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私人的、只在两个人独处时才会出现的光。
“一定。”沈清霜说。
她抱拳,转身,大步走出太和殿。
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极烬华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光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靠回椅背,闭上眼。
北疆,李沉舟,三座城,一万人。
还有沈清霜。
她睁开眼,忽然一脚踏碎了大殿的金砖。
没有征兆,没有酝酿,甚至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她只是从御座上站起来,转身,迈出一步。
靴底落在那块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汉白玉砖面上,石面像被巨锤砸中的冰层,裂纹从她的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发出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碎屑飞溅,几粒细小的石渣弹到殿柱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那块砖废了。
以她的脚印为中心,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足足延伸了三尺有余。
若不是大殿的地基足够扎实,整块砖面恐怕已经塌陷下去。
殿内还未来得及退尽的太监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没有人敢出声,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他们跪在金砖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身体在微微发抖。
这些在深宫里待了多年的内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陛下杀人他们见过,陛下抄家他们见过,陛下在朝堂上冷着脸一言不发让满朝文武汗流浃背的场面他们见过无数次。
但陛下踏碎金砖,他们没见过。
极烬华从来不会在宫里“破坏”什么东西。
她的怒火从来不是这种形式的。
不是砸东西,不是摔杯子,不是声嘶力竭地吼叫。
她的怒火是冷的,是沉的,是那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无声无息的压迫。
她不需要踏碎砖面来宣泄情绪,她的一个眼神就够了。
但今天,她踏碎了金砖。
云姑姑站在御座侧后方,手里还端着那只极烬华没喝完的茶杯。
她的面色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沉稳的、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平静。
但她的眼睛在极烬华踏碎砖面的那一刻,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极烬华不是一个会“失控”的人。
踏碎砖面不是失控,但它是某种东西的外溢。
某种极烬华一直在压着、但今天终于压不住了的东西。
云姑姑将茶杯轻轻放在御座的扶手上,动作安静得像一片落叶。
她没有上前,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多看极烬华一眼。
她知道,极烬华不需要她在这个时候说什么做什么。
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在极烬华需要的时候,她能在。
跪了一地的太监们中,有一个年纪小的,大概十四五岁,入宫不到一年。
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在哆嗦,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旁边的一个年长太监悄悄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往下压了压,示意他“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