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烬华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碎裂的砖面。
她的靴底还踩着那块碎砖的边缘,她能感觉到石渣硌在脚下的触感,硬硬的,有些不舒服。
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胸膛在微微起伏,像是刚做完什么剧烈的事,但其实她只是刚刚走了一步而已。
安稳太久了。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的感觉。
她上一次御驾亲征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了。
太久了,久到那个记忆被埋在了无数奏折、无数朝会、无数琐碎的政务下面,像一颗被埋在沙土里的石子。
她知道它在那里,但懒得去翻。
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还是更久?
她只知道,她懈怠了。
这个词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觉得有些可笑。
极烬华,懈怠?那个以一己之力统一天下、斩尽境内异族、十年间将一个大熙王朝从战火纷飞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人,懈怠?
但这是事实。
这段时间,她的心思一直在沈清霜和苏婉仪身上,在江南那些事情上。
秀水县的堤坝,苏婉仪脚踝上的伤,沈清霜在御书房偏殿里被她亲得喘不过气时的表情,长廊上沈清霜埋在她锁骨处时滚烫的呼吸,月光下沈清霜红着眼眶问她“你是为我来的对不对”,这些东西占据了她太多的注意力。
像是一团柔软的、温暖的、让人不想挣脱的棉絮,把她裹在里面,让她忘记了外面还有风。
她忘了北疆。
那是沈清霜的地盘,十万禁军驻扎的地方,大熙王朝最北边的防线。
她把那块地方交给了沈清霜,沈清霜把军务交给了李沉舟,李沉舟玩忽职守,防线失守,三城沦陷,一万百姓被掳。
她忘了。
作为皇帝,这是失职。
不可原谅的、不可推卸的、没有任何借口可找的失职。
极烬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比平时重,像是一面鼓在胸腔里被重重敲击。
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热度从胸口向四肢蔓延,让她的指尖微微发烫。
她在想一件事。
她是一个大乘期修士。
以她的修为,覆灭整个草原外族,不过是一柱香的事。
那些烧杀抢掠的草原骑兵,那些掳走妇孺的异族勇士,在她的灵力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们从地图上抹去,可以在一瞬间救下所有的人。
那些被屠戮的百姓,那些被掳走的妇孺,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流民。
她能。
她是“修士·极烬华”。
但“修士·极烬华”不能出手。
因为还有一个“皇帝·极烬华”。
皇帝极烬华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自己不是凡人的身份。
她从来到凡界的第一天起就在隐藏这件事。
从她踏足这片天地起,到现在,隐藏了近二十年。
她用凡人的方式治理国家,用凡人的方式打仗,用凡人的方式处理朝政。
她可以动用灵力,但她从来只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或者所有目击者都该死的地方动用。
清源县外的竹林,她一剑梵天抹杀了所有刺客和土匪,那是因为方圆数里之内,除了苏婉仪、沈清霜和云姑姑,没有活人。
临安府外的荒野,她踏空而来,一剑斩杀柳成安派来的杀手,那是因为沈清霜和苏婉仪已经知道她不是凡人,而其余的人都死了。再加之事态紧急,也没必要在她们面前装凡人了。
北疆不同。
北疆有十万禁军,有数几十万的百姓,有无数双眼睛。
她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飞上天去,一道灵力将草原外族全部抹杀。
那样做,她十年来的隐藏就全白费了。
朝野会震动,民心会不安,那些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边疆会再次动荡,而那些藏在暗处的、一直想找出她破绽的人。
柳文昭,还有背后的那个“系统”,会抓住这个机会。
她不能。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最主要的是....天道。
极烬华睁开眼,赤瞳里映出殿外刺目的阳光。
阳光从敞开的殿门倾泻进来,照在碎裂的金砖上,将那些蛛网般的裂纹照得格外清晰。
她看着那些裂纹,像是在看自己这些年来越来越脆弱的“许可”。
她已经插手了太多凡界的事务。
十几年前她刚来的时候,天道对她的压制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她“初来乍到”,天地规则对一个“新访客”总是宽容的。
但随着她在凡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随着她动用的灵力越来越多,天道对她的关注也越来越多。
那个“老不死的”,极烬华在心里这样称呼它,已经开始注意到她了。
天道不是一个人,不是神,不是任何有意志的存在。
它更像是一套规则,一套维持天地运转的、自动运行的规则。
修士不该出现在凡界,更不该在凡界动用灵力,这是规则。
她出现在凡界,是规则的漏洞。
她动用灵力,是对规则的挑衅。
每一次挑衅,都会被规则记录在案,积累到一定程度,规则就会启动“纠正”机制。
那就是她的“虚弱期”。
每年几天,毫无征兆地,天地规则会将她压制到几乎无法调用灵力的地步。
呼吸急促,身体虚弱,像是一个被抽干了力气的人。
那种感觉她不想回忆。
像一个溺水的人,明明看到岸上有光,但手脚使不上力,怎么都游不过去。
而每一次她动用灵力,那几天就会延长,或者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