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其间有甚么,贵妃会否惊愕,自不消多说;且言未及几时她匆匆折返,回席低声禀明皇帝之后事。
皇帝听闻,当即想秘而不宣,但念及那当众来报的宫女,不禁便想起其惶悚不定的神情,心知不给群臣一个明白,其必犹自难安。“终究须还一个交代。”皇帝思忖罢,径对众宾说:“无甚大事,宫女吃多了酒,胡言罢了。”轻描淡写的,治了个殿前失仪的罪,说她虚言妄奏,发落了下去。
饶是如此,当夜亲见太子之人终究不在少数,又皆为命妇,众口难堵。虽彼时萧贵妃三令五申,然私下里流传,谁管得住?风言风语,总不胫而走。
故闻于皇帝之耳,亦不过数日工夫。念及事涉人等,皇帝遂秘召宁国公,也不知谈了甚么;总之翌日,便听说太子神气昏沉,身患重病,须暂居东宫疗养,非诏不得出。
据传,太医东奔西走,行色匆匆,俨然有难症似的,然中秋设宴,太子现身之时,分明精神抖擞,如何忽然病重?众人于是猜度,此诏名为疗养,实为禁足。
且说太子妃沈氏,携众命妇探察,却巧遇宁国公之女,还听说是更衣罢了迷路;至于引她至偏殿,又消失不见去御前报信的宫女,听了朝和指控,竟也不辩驳;复念太子彼时神智昏乱之景,众命妇与丈夫一番相商,皆腹诽这其中内情,委实是细思极恐。
是太子起了觊觎之心么?有命妇想,倘真如此,太子妃猝然昏厥,亦属情理之中。然对于此事,有人心怀怜悯,有人疑窦丛生。怜太子妃撞见如此不堪之事,且当事人为自家丈夫;疑沈瑜是否在逢场作戏,一切为脱身于丑闻,造作人设。
不过,依旁观者观之,也只是茶余饭谈;况论秋狝将至,庶务愈多,朝臣们焦头烂额,便更无瑕顾及其他了。
……
且说时值季秋,秋狝将至,上谕,要移驾翠华山,“教于田猎,以习五戎”,于农隙以讲事,顺严杀之气,应天时。
秋狝田猎,以示天家威严,卫潜身为储君,自不应缺席,因暂解禁足,随圣上同往翠华山。且说营帐,器用,酒食皆料理停妥,圣上来前便斋戒完毕,因开始敬天祷祝。奠玉帛,进熟,馈食,一应祭祀事宜,皆有储君陪同。
众臣观卫潜神情,只觉其愈显阴郁,至于体魄强健与否,倒与往无不同,因越发笃定:休养不过托辞,怕是真禁了足。忖及此,又想起卫潜给朝和下药的传闻,顿时心生不齿。
至于皇帝,先前甫听传闻,便派人查证,既知确有其事,太子德行不端,不能不动怒,即喝令他闭门思过。不过天家威严不可失,面对众臣,不能不想个由头,索性称太子重病不起,须仔细照顾。
见皇帝发这样雷霆之怒,又闻自须禁足,近来卫潜心中不能不失措。须知皇后早逝,萧贵妃有子且盛宠,皇帝待卫潜,虽不足以说疼爱,却尚算温和。自卫潜记事以来,陛下如此愤慨,待他是从未有过。
念及此,不免生惊惶之意,可谓五内焦灼,心道:“燕王有固堤赈灾之功,倘或再失意下去,储位归于谁手,便未可知了。”
其心如此惴惴,好容易挨到秋狝,才解了禁足。而卫潜早定好了主意,心道无论如何,皆须讨父皇欢心,且如今卫翎势强,自己势弱,究竟须寻个良机,以永绝后患。
……
祷祝罢,便是狩猎。盛朝民风开放,饶是世家大族,亦有相跟而行互通心意的少年少女,纵是一男一女比赛骑射,于林中也屡见不鲜。
叶云锦来不了,朝和不会骑马,且无相熟贵女,便打算自己站一会,然后回营帐去。朝和拿定主意,便出了一会神,正思绪放空着,岂料不远处那几个扎堆闲聊的贵女,竟靠过来了。
打头的朝和认得,是吏部尚书的幼女,今儿也一身橙黄衣裳,料必是极喜欢的。她是个直率爽利的人,朝和望着她,却从她眼中瞧出些同情来,转眸看,旁人也是如此,不过要论神色,更多的还是善意。
朝和诧异少顷,又恍然:怕不是为卫潜之事罢?
——且回说当夜,朝和观宫女神情,便觉事态有异,见路越走越偏,当即令绿绮偷袭,敲晕了那宫女,自己寻路时,绕了大个弯,竟又遇见一个宫女,试探了一番,见其依旧茫然,遂请她带路,进来另一个偏殿,教绿绮在身边守着,方换了衣裳出来。
因绿绮控着力道,不多时,头一个宫女便醒了,睁眼寻不见朝和,想起收了贿赂,怕耽搁了事,便一径往正殿去了,在里面看不见朝和,自以为得手,便心神稍松,唱戏也愈发卖力,殊不知朝和已脱身去了;不过,也是其报了信,才有后来的事——
朝和正想着,便听那橙衣少女说:“朝二小姐,许久不见了,近日身子还好么?”
见其瞳眸澄澈,甚含担忧之意,便点头,莞尔一笑道:“一切皆好。谢方小姐挂怀。”
“那便好。”方小姐端详了她一会,又解释道,“你别误会,近来换季,大家都有些吃不好睡不好,听说你一向体弱,我才有此一问,见你无碍,我便放心了。”
既明察其接近之原故,朝和心生暖意,便又点点头,微笑道:“承蒙小姐记挂,我一直在家里待着,倒没甚不妥。”顿一顿,有心与她交好,又回忆道,“记得今年二月,祖母寿宴那会,小姐也替我说了话。”
弯了弯唇,望方小姐,认真道:“这般一个人情,我该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