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依然浓重，他熟练地驾驶着车辆，穿过车水马龙的商业区，渐渐驶入一条安静的街道。放慢车速后，江仪在一栋灰白色建筑前熄了火。路灯暖黄色的光透过梧桐树叶，在车窗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透过车窗，江仪看向那挂在房门前的灯。

一片漆黑。

小的时候，江仪和江昀每每在父母吵架不想待在家里的时候，便会来外婆家，那时门前总会亮着一盏灯，灯光昏暗，却十分温暖。

一日，他问起外婆，为什么每次这盏灯都亮着，就好像知道他们要来一样。

“就是给你们留的呀，怕你们两个小糊涂蛋找不到外婆家。”

而现在，那盏灯已经完全融入了黑暗里。

江仪没有在车内多做停留。他只是静静地望了片刻，仿佛在积攒某种勇气，随后推门下车，走进了房子。

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家具保养品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外婆家特有的味道。光是闻着，江仪便觉心情平静了许多。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暖黄色光晕，让整个房间不至于完全漆黑。他只打开了玄关处的灯，堪堪看清屋内的景象后，江仪走到了客厅中央正对着电视屏幕的沙发上，这个位置，是外婆常坐的。

他拿起遥控器，犹豫了一会，还是按下了开关。

屏幕倏然亮起，柔和的光线照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屏幕中是一个地方卫视频道，此时正在播放一档搞笑的真人秀综艺，嘉宾们夸张地笑着，气氛十分欢乐，与这间屋子内沉闷的氛围格格不入。

江仪看了一会，却始终笑不出来，他正准备关掉，刚拿起遥控器，却听到身旁一道熟悉的声音。

“别关小仪，我正看的起劲呢。”

是外婆的声音。江仪转头看去，发现此时外婆坐在他的身旁，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屏幕中的画面。

“外婆……”江仪有些不知所措，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柔软的面料，但随机意识到，这又是自己的幻觉。

“这个节目可好看了，我可是他们的忠实观众，你也一起看吧。”外婆看向江仪，笑着说道。

“好，我们一起看，外婆。”江仪也笑了，即使知道是幻觉，他却依然贪恋着和外婆在一起的每一刻。哪怕只是个梦，他也希望这个梦永远不会醒来。

后面的时间里，江仪虽坐在电视前，但注意力却并未放在眼前欢欢笑笑的电视节目上，而是不时地转头看向外婆，看着外婆那因为节目效果而捧腹大笑的模样，江仪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起来。

江仪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不断传来邻居遛狗的脚步声和宠溺的轻声呼唤。

电视里已经换成了另一个歌唱类节目，美妙的歌声不断传出来，然而江仪此时却顾不上欣赏，他关掉电视，起身离开。

回到江宅的时候，江昀正在洗漱，看到江仪从外面回来，她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你昨晚在外面睡的吗？”她含着泡沫，口齿不清地问道。

“没有，我早上出去跑步了。”江仪不想让她担心，便撒了个谎。

“好吧。”江昀看着他身上那件和昨天一样的衣服，没再说话。

回到房间，他快速洗漱了一番，换上了一套黑色的衣服，下楼的时候，江昀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了。

江仪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粥垫一下肚子。

清晨的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飘着若有似无的毛毛雨。江仪开着车，江昀则坐在副驾驶，两人一路无言。车内安静得只剩雨刮器来回摆动的声响。

驶出市区后，车子开往了通向郊区墓园的道路，两旁树木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墓园坐落在半山腰，被苍翠的松柏包围着。雨后的石阶湿滑难行，他们停好车，一手撑着黑色雨伞，一手提着他们提前准备好的外婆生前爱吃的点心和鲜花，缓慢沉重地沿石阶而上。

外婆的墓碑坐落在一处清静之地，周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看得出常有人打理。而黑色石碑后方是一片芍药花园，那是外婆生前最爱的花，此时正直芍药盛放的季节，远远望过去姹紫嫣红，甚是夺目。

黑色的花岗岩墓碑上，外婆的笑容温婉慈祥，和江仪记忆中的样子并无二致。

江昀率先走上前去，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碑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并将手中的点心一一摆放在墓碑前。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外婆，我们来看您了。”她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我和江仪都挺好的，您不用担心……”

话没说完，江昀的泪水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夺眶而出。她低下头，用手背抵住嘴唇，试图压抑着抽泣声，然而那剧烈耸动的肩膀却出卖了她。细碎的哭声回响在寂静的墓园中，惊起了不远处几只栖息的雀鸟。

江仪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一手撑着伞，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姐姐颤抖着、泣不成声的背影，看着外婆的笑颜和墓碑后那生机勃勃的芍药花丛。思念和回忆在脑海中翻涌，但他却不敢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