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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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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云欺穿行在楼道里时,就听到了断心裂肺的叫声。像凄厉的鬼哭,像风穿过乱石横生的山谷发出的尖锐鸣叫,又仿佛巨大的怪物濒死前,因为不甘就此结束而用力挣扎的鼻息。云欺瑟缩了一下,肖琼江却没有注意到。

他身上笼置了一层很沉重的东西,像被蓄满了水汽的云裹住。云欺犹豫了没有很久,就决定,还是不把自己这些天的经历告诉他了。

比起初次见面的时候,他瘦了太多。那时候还似有似无在他身体里,正在向外挥发的一点少不更事和招蜂引蝶的蠢蠢欲动,如今已经灰飞烟灭了。

那些仿佛萤火幽微的未脱稚气,也像水流淌过礁石那样,流淌过时间,然后完全消失不见了。

云欺很能认可一句话,那就是能快速改变一个人的,不是人,不是事,而是痛苦,像被研磨成粉的铁屑,陈横在血管里,将滚烫的殷红变化为艰涩的灰。

云欺看到那种苍白而灰败的色彩,在他身上,在仅有一面之缘的闻诉身上,在地下城每个人身上。

像是一场下了太多久的雨,淋湿了她所认识的,她不认识的,每一个人。

就在云欺出神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推开那面源源不断惨叫的房门,与里面一个被链锁住双手双脚,形容似鬼的人相对,云欺几乎没有认出他就是当初实验室里温文尔雅的男人。

他能露出的所有部分,肋骨,双臂,双腿,以及最容易囤积脂肪的脸颊,都可怕地凹陷下去。像被水蛭吸干的木乃伊,仿佛仅有一层薄如蝉翼似的皮,将嶙峋的骨骼和脉络分明的血管遮住,好像蝙蝠的薄翼。

那浅灰色的病号服,半掩半映着喉咙,却并不能给他增加属于这个年纪的生命力。云欺甚至看到他的骨头,像只活过来的荒山,随着他的吼叫,在体内起伏。

这副样子其实是有些骇人和诡异的,不明真相的人,甚至与他交往疏淡的人,都会认为他不过是一个心理承受能力欠佳,在人类走向新生活时成为了时代的遗物。

可云欺望着他,没有同情、怜悯,亦没有厌恶,而只有震撼。像亲眼目睹一万只蝶蝴奔赴火海,任由烈焰将它们柔弱而美丽的肢体烤化,像燃烧到最后融化的蜡。

云欺看见了,闻诉的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而闪烁着智慧,如同亿万年前的极光与群星,在横昼中闪耀。

闻诉的视线随即钉在二人脸上—与他制造出的惊天震地的动静不符,他的表情十分平静,甚至是有些安宁的。仿佛大脑分裂成两半,一半在绝望、悲痛与失望,就像带血的荆棘在月色下狰狞地痛哭,不知年月地寻找一切能淡化痛苦的解药,一半则充斥着善良和美好,如同阳光洒在金色的花园里,粉色白色的木槿花竞相开放,黄色红的玫瑰众志成城,感恩和宽容就像喷泉里挑起的哗哗作响的水流,奏出轻快感恩的曲子,仿佛幽深山谷中尖锐的风鸣声温柔的回响。仿佛一位哲学家,用如刀的视线穿洞了世间最丑恶、最扭曲的真实后,却仍然爱着那些美好的事物、无条件的,就像动物界族群的年长者,会本能地爱着、保护着幼崽,即便那些孩子、那些生命与他并没有血缘关系,也义无反顾、也不求回报地爱着,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云欺看得出来,闻诉并没有第一时间就认出他们。她看着他,有那么瞬间,甚至并不认为他就像其他人所说的那样陷入了疯癫和狂躁。

云欺看着,闻诉失散的目光终于聚焦起来,像深渊里的人迷途知返。但云欺仍不能确定他认出了他们。

都说疯子就像线路出错的机器,再难维持以前的功能,即便而能使用,也是一走一卡,远不如之前的灵敏。

可,出乎云欺的意料。闻诉的大脑中枢神经系统似乎并没有完全紊乱,海马体还在运转,前额叶也还在发挥作用,使他能够认出他们,而不是变成一个彻底失去人性的怪物。

因为他稍稍清醒一些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伸出手,抓住肖琼江。

"我没有疯。”

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松开肖琼江,自己大步流星地走到房间角落里那张四个角都包了软头的桌子前,几乎没有往桌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那些物品投去一眼,兀自拿起一张图图抹抹着不知所谓的线条和语言的纸,又以恨不能小跑的速度回来,将纸放在云欺手中。

上面写的语言,在场的两人谁都看不懂。而且那东西与其说是文字,不如说是人类已知的众多成体系的语言的混合体。能看出稚形,谁也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那些杂乱无章的线条也不遑多让,只能依稀地辨认出肢体,像一只只纠缠在一起的怪物。明明技法生疏,而且多有修改,就像一场虫子家族的聚会,没准还在进行《最后的晚餐》,但云欺亲眼看到这些存在时,本能地就会想到—更切贴的说法是感受到—

“生命。”

就像“生命”这个在物理和生物上都有明确定义的老物件,就像灵魂一样家喻户晓,没两把刷子又很难解释出个所以然的东西,在这些毫无秩序可言,仿佛天地初开混沌时的笔触上有了一个具体化的呈现。

如果要找一个更加贴切的例子,就像,在某一天灵魂突然有了实体那样。不可思议,但云欺就是感受到了—正在这位还不到而立之年的男人眼里、心里,发生的一切。

云欺把目光从纸上收回来,再去看闻诉,忽然就有了不同寻常的感触。

他神经质地搓着手,像患有洁癖的人因为碰了脏东西而内在秩序崩溃,继而体现在外部的疯狂洗手行为。与此同时,他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云欺和肖琼江,似乎是在期待二人说些什么,或者对他展示的研究成果有什么表示。

可肖琼江,这个闻诉曾经非常喜欢且看中,甚至被他视为忘年交的青年,让他失望了

肖琼江只是悲哀地注视着他,和看着那些被绝望逼得魂飞魄散,只剩一个安静空虚的躯壳的人没有不同。就好像他闻诉是什么需要被可怜的蠕虫。领悟了一切之后,这个世界在他眼里就像一个漏洞百出的口袋,根本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宇宙数百亿年来的一个错误。是无数个偶然造就的一次糟糕的意外,一次命运上的必然,也同样是对于人类这个种族而言的巨大灾难。

或许世界上本来就不该有生命的存在,是人类打破了这个平衡,是人类这样无比渺小卑微,又自以为是的生物,运用自己在无限短暂的生命里制造出的那些玩意,却想要探寻就连给人类当祖宗,都是自降身价的宇宙最深的奥秘。

哪里那样容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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