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诉大失所望,他程序性的也看了云欺一眼—他并不认为,云欺是那个可以懂得他的人。
可对上这个并没有在一开始就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孩子的眼睛时,闻诉原本归于一条坦然线路的心电图突然剧烈起伏起来,就像跌宕起伏的山峦。云欺在看他,用一种看千古不朽的伟人与改命逆天的科学家的眼神,仿佛已经承接住他难以言描的喜悦,以及那些和凡夫俗子无话可说的夙愿。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幸福,他已经知道了这人间虚假的骗局的运行方式,他甚至只是坐在这里,都能听到他旷古的频率正在呐喊尖叫。
窥破天机的智者总是孤独的,因为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他们。迂腐的人总是自觉优越,而大智若愚的人总是不发一言。那些历朝历代、古今中外的悟道者,无一不品尝过那旷日持久的孤独。就像孤寂的星云,一马平川的荒原上唯一一朵玫瑰,年复一年的战争中,心怀希望的理想主义者。
"你看见我了。”闻诉看着云欺,狂乱如兽类的目光突然平静了,像枪插回腰间,寒光毕露的箭回到箭筒,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是的。”
在肖琼江诧异的目光中,云欺上前两步,站在闻诉面前,垂眸看着这个错乱癫狂般的青年。
她抬起手,落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仿佛触碰了他委顿的、不为人所理解和接受的人生。
云欺最终也没有告诉他那些"可以改变人类历史"的研究成果是一场梦。
人们都生活在谎言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谷底之后必有反弹"都是些索然无味的老生常谈。事实上,太阳确实每天都在升起,而且准时,不管什么时候,在人们记忆中又是哪一个季节供职,仿佛地球已经不再公转。然而,人类的太阳却落下了。
在所有于基地中出生的孩子心里,太阳都像一个准时准点的闹钟。在白昼的六点升起,黑夜的六点落下。仿佛上帝的心脏被挖掉了换成钟表,他"心中有数",在表滴答滴答的按时运转中我到了乐趣。
云欺凝望着闻诉,她忽然意识到,他制造出的振聋发聩的噪音也不是无条理地宣泄,或者没有自主意识,就像动物吃饭排泄那样正常的生理反应。他似乎只是在表达—如哭、笑那样平常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只不过他眼里的“正常”和别人眼中的不一样罢了。
到底谁的“正常”才是正确的,云欺没有资格评判。她觉得自己离疯也不远了。因为她刹那间,竟然能感受到他的所思所想。仿佛他存在的那个与世隔绝的世界,正在通过自己的方式向她发出强烈的召唤。
让她加入他们,与他们融合,成为和他们的同类。
就像花街柳巷的姑娘诱人身陷时做的那样,他们呼唤她的名字,并且把她人生中所有值得一提的事全都拿出来,好像是那抽打牲口的鞭子,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驱赶着她。
仿佛不管她愿意与否,都要到那无尽的空虚中去似的。
云欺也知道,这蛊惑人心的频率针对的并不只是她一个人。
每天基地里,都有人承受不住莫大的精神压力自杀。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就像某种春天绽放,秋天掉落的花或者叶子。
随着人类的死亡,天空也越来越昏暗,就像人类文明风烛残年的寿命。
善良,宽容,奉献人性的高尚与光辉的那一面,在灾难之初是极为动人的。人们扶持起与自己不熟识的同胞,互帮互助,带着自己力所能及能抓一把的所有人坐上货船,无所谓是否超过了新生能够搭载的重量,无所谓目的地是哪里,反正人必须要整整齐齐的,一个都不能少。就像刻在这些人骨子里的,团圆的执念那样不容置疑,势不可挡。
可人类在前途未补的路上,已经航行了太久太久了。弹尽粮绝,人心惶惶,最初的同仇敌忾,并肩作战,现在都转化成猜忌和怨恨。谁都担心会不会被推下船,失去生命的资格。他们不再奢望到达彼岸,那个等待了太久的结局,究竟是孤岛,还是死亡都不再重要。关键的是,死后既然无名无姓、无处安葬,那生前就应当及时行乐,把每一寸人生,每一份光阴都花在挥霍和放纵中,才能对得起他们颠沛流离的一声。可事实上,他们生前也得不到好对待,那活着对于这些人来说,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就是为了给上层的人提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吗?就是为了让那些剥削他们,把他们当作附属品和玩具的人,拥有莺歌燕舞,花天酒地生活的基础吗?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困厄险阻,也不是悬崖绝壁,而是未知,是冗长的痛苦,是悠长的一口气始终喘不完,于是在喉头进进出出,破风箱似的走几个来回,一天毫无意义的生活就如此过去,一睁眼,又是一个需要呼吸的阴天—是一个仍在呼吸的阴天。
是繁琐的光阴,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末世开始的时候,死里逃生的人们像站在一扇高高的门前,满怀忐忑和恐惧地等待着门打开,里面的东西展露在人前。可是等了一年又一年,那扇巨大到不可估量、凝重沉郁到深不见底的门始终纹丝不动。就像凝固的深海,肆意地讥讽人们的愚钝和渺小。
他们至今弄不明白,为什么地球会在一夜之间对他们这些孩子忍无可忍—即便她已经承受了数千年不为人知的痛苦,只不过无人知晓。
而人类,地球的弃子,旧世界世界的遗物,就这样一直守在门前。只要门被风吹的稍微晃动一下,这些人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着转瞬即逝的一点希望,继续等下去。哪怕是直接告诉他们,里面一无所有,他们也能左拥右抱、在靡靡之音里过完自己最后一段时光,可是,偏偏门就是沉默。没有显露出衰败的迹象,人们就不甘心离开。没人叫他们放弃,他们便不敢离开。即便所有人,都已经在漫长的等待中麻木,如同一排排泥捏木雕的人偶,再也不期待奇迹的出现,只希望在这个被地球抛弃的角落里,他们能在世界仅存的一点怜悯下多活一段时间。
云欺恍惚地走出门去,连肖琼江在背后都忘了。
只是近乎于麻木地沿着来时的路径,往回走。
"你怎么了?好像从见到他之后,你就心不在焉了。”肖琼江赶上两步,手想搭在她肩膀上,最终却没有拍下去。
云欺别过头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她扣着衣角的手松开了“没有。我不是一直都你呆在一起吗?你都没有事,我又能出什么问题。”
她的话比平时要多太多,所以即使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只能称的上合作伙伴,肖琼江也仍然发现了端倪。但他没问,理解地点了点头—本就不是能推心置腹的关系,如果事事都要过问,反而会让他们的纯洁合作关系出现裂痕。
彼时的肖琼江还没有意识到,有的决定,不仅影响着自己的人生走向,也同样会将别人的命运推向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