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浮动着水汽,好像巨型怪物喷涌的汗水,仿佛把地面都染深了一个色号。风穿过过促狭的巷,呼呼的痛叫,听得人心胆俱颤。
“咚咚咚。”
万籁俱寂中的敲门声像一道秘而不宣的暗语,将入夜后屏息凝神的世界划开一道破口。
女管家跑去开门。
来的不是她认识的人。
对方包着头巾,裹着黑布遮脸,女管家登时警铃大作—多年察言观色、谨小慎微的直觉告诉她—这人非常危险。
至少不是应该出现在高层的人。
在女管家的印象里,只有地下城的亡命徒,才会有他那样戒备又冷漠的目光,好像在瞳孔里撑开了一把黑伞,甩开的水珠四散,将眼白与瞳孔的分界都模糊掉,像水晕开炎凉的秋月。
太像心怀不轨、想要伺机报复的危险分子了。
女管家目光一凛。
绝对不能让他进来。
她立刻眼疾手快就要关门,打定了主意不允许对方看到家里哪怕一个简单的花瓶的模样。可紧接着,在她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他蓦地跪在了地上。膝盖与坚硬的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因顶层底下是空的,声音快速震动着,仿佛失去巢穴的蜜蜂万分绝望的嗡嗡声。
男人紧闭着眼,腰和背却都挺得笔直,像一块碑。
女管家惊讶的一时间忘记了动作,套着白手套的手僵硬在半空中,探究而诧异地盯着他看。
少顷她发现,他似乎在死死地咬着自己的牙齿,面部疯狂地抽动,好像被打断骨头的人捂着伤口,宁可让骨刺捅破脏器,扎破血管,也半句痛都不愿讲。仿佛这样,就没有被打倒,只要他不表现出屈服,就能和这操蛋的命运斗争到底。
女管家不知道这个邋里邋遢又风尘仆仆,好像从垃圾堆里长出来的流浪汉背负着怎样沉重的苦痛。
她只是惊讶极了。没想到他会当着她的面跪下。而她前一秒还在怀疑他,认为这个人会给小姐和主人带来很大的威胁,必要的时候,须得出动那些保安解决。
可下一秒,一个山一样的男人就在她眼睁睁的目光中分崩离析。好像日久年深的旧书,拖着斑驳的皮,护着发黄发脆的纸,不被人翻看时还能保持岌岌可危的完整。
一旦被打开,书页就粉碎成千万点蜉蝣,弹指间消弭于无形。
云欺其实也听见了敲门声。平时家里来什么人她是无所谓的,就像个故步自封的小耗子,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不愿意离开哪怕一步路。
可是今天不一样。云欺一听到那声音,就抑制不住的惊慌,就像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好似笼子里的鸟,撞开了笼门飞出去,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惨然地目睹它消失在天尽头。
所以她一声不吭地下了楼,躲在一个精妙绝伦的视觉死角。从这个地方,外面的男人和女管家的一举一动都能尽收眼底,可因为一个雕花的古董花瓶的遮挡,他们看不见她在这里。
就在男人做出令人惊掉下巴的举动后,云欺忽然升起极不好的预感。
她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了,直接走出来,在女管家惊讶的眼神和不停地劝阻中仍然走到了那扇门前。
不知为什么,分明只有很短的一段路,她却觉得仿佛过了穿过一整个沙漠那么长的时间。
旋即,云欺看向男人—在门打开一半的有限空间里,云欺看着男人。
男人似也有所感般,颤巍巍地抬起脸,目光与云欺的相对。
一看见她的模样,顿时,他泪如雨下。
云欺不知所措,手指刚抬起一点,就重新贴回了裤子上。
她望着男人悲戚的表情,自己却扬不起其它情绪,像个袖手芳观的外人,洞若观火地凝望着他人苦难—这种时候,她身上有种奇异的、悲天悯人的高高在上与温柔到哀伤的孤独。
可他紧接着的一句话,像只坟墓里伸出的鬼手,也不论她愿意与否,便径直抓住云欺,强行把她拽进了他人的故事。
"宋虞和江逝都死了,工厂里的人也不在了,只剩你一个人了。”
只剩你一个人了。
只剩我个人了。
只剩我一个人了?
云欺眨眨眼,一时间是像失聪的人第一次听见声音,反应不过来这奇异而陌生的调子和发音是什么似的,陷入冗长的沉默。
都说人在经历极度痛苦的时候,大脑会启动防御机制,就像士兵受到攻击的时候,会下意识竖起坚固的盾牌来抵挡长枪短剑,同样的,那亿万个细胞与神经也在亿万年漫长的进化中,学会了如何把伤害降到最低的办法。
可虚假的安宁终究只是饮鸩止渴,没有人能够在听到心爱之人的死讯时无动于衷。那种感觉,就像是不计其数的针同时打进身体里,每一寸皮肤都烂了,每一根骨头都碎了,肌肉搅弄在一起,像没有混合均匀的面粉,混合着浓稠的红浆。听着死神唱着愉快的歌,在麻木中被这样恶心粘稠的东西抹满全身各处。
而云欺的承受能力与正常人相比非同一般,一开始接收到这个消息,她甚至反应平淡的让前来告诉她噩耗的男人都心灰意冷。
可是云欺并不是无动于衷,而是她根本就反应不过来。她为自己构建的精神堡垒,那些只对她成立的体系,在她身上绝对正确的规则与秩序,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就像凭空喷出一场大火,都还没来得及让任何人看清,就结束了她身体里这十七年的短暂文明。
在认知崩塌、秩序倾覆的那一瞬间,云欺的脑子首先坠入了一片万籁俱寂的空白与安静。仿佛世界上一切都静止了,那些声音,那些人与她的距离突然变得很遥远,就像她坐着那辆大卡车,在相距百里的地方看着那座遥遥的基地。因为太模糊了,显得不真实。就像噩梦中模模糊糊的场景。可是如果是噩梦的话,怎么会这样逼真,他们脸上的表情,怎么会比真人还生动。他们做出的事怎么会有逻辑,他们为什么会颤抖又冷静地喊她的名字?
理智告诉云欺,一起都是真的。这熟悉的场景,这两个—一个熟悉,一个陌生的人,以至于他们口中那可以凭着几个勾勾画画直接将她整个人由内至外杀死的、那句可怕的话。
可云欺不愿意相信。于是,她就像被装在隔音波璃罐中的实验体,很快,那些声音潮水般褪去,她再次什么都听不见了。
云欺感到安心。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能够逃避所有这些光怪陆离的、难以承受的痛苦的借口。
那就是,所有的这些都是梦。
可能不是这样的呀?哪能怎么办呢?它只能是个梦。不管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不管它所代表的真实是什么,不管是什么物质组成了它,,也不管它的名字,是怎样严谨的、专业的名词。
现在,此时此刻,在云欺,在这个痛失所爱、在茫茫然的虚无与兵荒马乱的现实中惶然四顾,找不到方向以至于不敢再前进的少女这里,这只能是一个梦。
可是,即便是个梦,做梦的人睡的也并不安稳。
云欺感到自己好像在辗转反侧。不是因为太冷了,也不是因为在胡思乱想,所以找不到睡意。而是一直有一些细碎的动静在吵她。一开始声音不大,就像春风拂过解冻的河面,发出的那种生命回响般的咕嘟声。以及风吹过树叶,柔软和气的摩挲声。
可很快,s
耳边的声响更大了,像成千上万飞虫的翅膀在快速震动,近似于云欺熟悉的耳鸣—但仍在能忍受的范围。
如同有人贴在她的耳边,唱一首听不清楚歌词也听不懂旋律的歌。就像,就像......就像某只鲸鱼凄厉的波频。云欺忘记是在哪一本书上看见过,鲸鱼依靠波频和其他同类交流,那就像只在他们之间适用的“语言”。但是有些鲸鱼,天生的波频就和其他族人不一样,这也意味着,他们终其一生,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云欺猜测,在自己耳边长腔短唱着歌的,很有可能就是那些孤独的流浪者的其中之一。不然很难解释,它为什么会积攒这么多没有意义的话,着急的想要讲给一个根本听不懂她的人听。
可旋即,那声音毫无征兆地变得极其强烈,好像变化无常的极光,在一瞬间突然拉长,变态,就像一条甩上苍穹的柔软藤蔓,浓绿与深蓝交织,边缘处泛着浅淡的紫色,以及......一点很难才能和血扯上一点关系的淡粉。可是就是这幕和云欺知道的血淋淋的真相毫无关系的、甚至称得上宁静和平的场景,就像一把剑,骤然直直地刺进了云欺的眼睛里。
那粉色开始变浓,变深。就像晚霞映照的地方,浮尸的血为波光粼粼的湖面画上了精巧冶丽的红妆。
云欺想起了那些事。尽管这并非她的本意。
就在她听着那些声音的时候,闭着眼,嘴唇泛着可怕的青紫—浓郁的就像擦了某种植物有毒的枝叶。
女管家心里微微一颤,但她处理意料之外的紧急情况的经验太多,一个孩子反常的失去意识,还不足以让她乱了阵角。
她按照自己之前的经验,先是呼唤云欺的名子,可嗓子哑了,也没得到回应。女管家不气馁,她又开始用力按压云欺的穴位,可是到最后,她的手上都按出了血点,云欺也一动不动,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而她那些受到挤压的地方,都出现了骇人的红色区域,离远了看,就像是流了满脸的血。
女管家的心如坠冰窟,她知道不能再任由云欺这样睡下去了,必须要给她找一个医生。于是她拉住已经吓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男人—她已经确定他没有恶意。
至于他带来的消息为什么会让向来淡泊、无风无浪的云欺产生这样强的情绪波动,还得等她清醒过来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