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两个人扶着云欺,带着她往里走时,这个一向沉默寡言,坚韧独立,好像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帮助和发泄的孩子,突然爆发出无数声尖叫。
声音滚烫、颤抖、狂乱、就像无数种复杂而错乱的情感混合在一起,旷日持久地战争、镇压、吞并后产生的难言的黑,全部迸发出来产出的巨大波动。
它是如此沉重,如此绝望。
那种连死亡都不能削减分毫,连凌迟都不足以宣泄其愤怒和痛苦的强烈感情,浓郁到仅用“绝望”两个字已经远远不够。就像用“上床”去定义爱情那样无可救药、愚不可及。
这声音持续的时间极短,仿佛濒死的动物被求生的本能驱使,一声声还来不及响亮就偃旗息鼓,艰涩苦痛到极致的倒气。甚至到了声调的结尾,都会像没有力气再呼出一口气一样,声响变得极其微弱,仿佛无以为继,所以不堪一击。
每一声尖叫间隔的时间也极短,仿佛有一只手拼命地挤压着她肺部的空气,使得空气极快地不断进出喉管,才会发出这样快频率的破碎的哀嚎。就像快步奔跑的时候,迎面扑来的风在那单薄的器官里来回摩擦那样。不过,云欺发出的声音更加痛苦—就好像,接连不断的哨声。
它们像炸上天的子弹,在她牢不可破的灵魂里,徒手撕开了无数道撕心裂肺的破口。云欺的叫声尖锐到一种锋利的程度,仿佛冲上苍穹的箭矢,仇视地注视着这个苍凉的世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眼泪狂流不止,她连一个简短的字、一个能表达的词都讲不出。或者说,那种极致之痛仅凭人类单薄的语言,只会词不达意,言不由衷,是根本没有办法表示出来的。
她好像被一个巨大的、不可战胜的存在碾过躯体,一点一点听着自己的死亡,一点一点看着自己血都流干。
与此同时,云欺拼命地挣扎,向四面八方抓挠,像在与那些样人看不见的存在激烈地对抗。如同一只看到了灵异的黑猫,刺耳而痛苦地哀嚎着,如同将一整个世界的苦难,都随着震动到几乎开裂的声带喷洒到空中—如同,蘑菇喷洒出属于自己的苞子。
她的手毫不迟疑地扑向女管家和男人,其中甚至带着憎恶到恨不得极致的狠戾。旋即,指甲划过人类脆弱的角质层,泌出血点,像河里浮流的花。云欺却像毫无意识,对自己做了什么一无所知。
男人难以置信,眼眸中流露出空洞而旷日持久的悲伤。仿佛对此情景早有预料又或者说,他已经经历过一次同样的崩溃了。所以才能有所准备,强作镇定。
女管家也同样不把这一点疼放在心上—虽然她的两任主人待她都不错,但上层长大的女人嘛,多多少少都要受苦。她也已经习惯了。
但她此时此刻,看着自己怀里这个彻底疯狂了般的孩子,眼睛里还是流露出难以形容的巨大的震惊,和困惑到极点的茫然失措。
女管家总以为,云欺是最冷静,最成熟的人。有的时候,她甚至像一个坚韧不拔,无坚不摧的钢铁机器。直到这个时候,所有人才知道,她的内心埋葬着多少不可言说,也无人敢听的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女管家一直紧紧地抱着云欺。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连前者自己都泪流满面。她其实也不大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哭。
那些痛苦是属于云欺的,独属于她一个人。毕竟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存在,可以窃取他人的感情或者与别人感同身受。
可是云欺好像天生有这样一种能力。
她能感受到别人感受不到的东西,而且能把自己的感受,抽丝剥茧地展现在别人眼前。于是,那些与她接触过的人,也都了解了她的感情,也都被影响。不管是积极还是消极,不管个人的快乐还是悲伤。
就像一朵花,只是散发出自己的味道。别人喜不喜欢她无从知晓。但是花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的不喜欢,而停止她千百年来从一而终地开放。
而女管家,恰好就是一个愿意听到,也想要听到的人。
于是,她听到了云欺的那些痛苦—她听到了对方自己的痛苦,她因别人痛苦生长出的痛苦,她看到世界的痛苦,她对人类,乃至于世界上所有生命遭受如此劫难而产生的痛苦。
这些痛苦里,却又掺杂着难以言喻的东西。女管家细细咀嚼着—就像咀嚼她最喜欢的一道意大利甜点那样。
一刻钟?半晌?半天?一整天?
哪一个都有可能,因为这位小姐,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她沉湎于那感受的浪潮中,她消化那些从这个年纪尚小的孩子身上逸散出来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悲伤。
到最后,她感受到的,甚至不止于悲伤。
而是像云欺刚刚的爆发一样,是不计其数的感觉与心照不宣情绪揉杂在一起的,仿佛带着喜悦、宽慰、解脱,还有......幸福。
快乐,悲伤,深爱,怨恨,希望,绝望,痛苦,幸福—女管家不可思议地发现,这些仿佛水火不容的、对立面的情绪,偏偏在云欺身上达到了一种近乎于凝固的永恒。
她就像一个能够放置任何材料,而且永久密封的容器。所以在她那里,女管家甚至能够感受到那些她没有见过的景物—云欺有没有看到过,女管家不清楚,她不能越级代权,她也没有资格去窥探云欺的记忆—就像客人永远不能比主人更了解主人家房子内部的构造。
现在女管家之所以能感受到,也只是因为那位一直都离群索居的房屋主人,在一次情绪的歇斯底里后需要一个能够共享喜怒哀惧的人,她又恰好与她相熟,事发时候离的又比较近。不然女管家有自知之明,这样的好事,是绝对不应该落在自己头上的。
所以她尽己所能地探索,只希望云欺能够让她看到那些她没有看到过的景物,继而看到那个偌大的世界—仿佛亘古的风穿过松树林,生命力顽强的竹子刷啦啦地生长,好像坏掉的表,“咔咔嚓嚓”坚忍的喘息。如同被扯掉翅膀的蝴蝶,在薄暮中拼尽全力地挣扎着,苟延残喘。好似枯死的树叶摩挲过地面,宛若绿洲变成沙漠,海洋拔起雪山—像这世周一切的消亡、新生、离别、重逢......
女管家半闭着眼睛,在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而诧异地猛然惊醒时,她对自己这些文艺的感受也无比意外。
并且对云欺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敬意—那是对怪物的恐惧,是对天才的仰望,亦是对一个风华正茂的孩子死亡的悲哀。
云欺仿佛是人类一切的复杂的体现,那些就连人们自己都没有办法说明白、讲清楚的冗长爱恨纠缠在一起,催生出的更加复杂的重重。就像藤蔓与荆棘相互缠绕,而且就在它们在缠绵悱恻、竭力相拥的逢隙里,长出了玫瑰。
亦不知过了多久,云欺终于从精神病人的暴乱状态中平静下来。她睁开了眼睛,不再像一棵台风中的柳树那样挥动手臂,而是安静地沉默着,安静地在拢住她全身的布料里沉默着—但这种短暂的和平,在经历了刚才的事情的人看来,无疑是一种暴风雨前安宁的假象。
因为云欺的眼睛,她的眼神显而易见的,呈现一种阴云密布,却不见下雨的灰。
而且,女管家总有种强烈的感觉。
度过今天之后,别人还有明天,云欺却没有以后了。
被抱上楼的时候,云欺的眼睛一直没有闭上。就像有什么牵挂还没有了似的。与此同时的喃喃自语,虚弱的几乎没有,谁也听不清"他们解脱了,太好了。"
“他们死了。”云欺的喃喃自语谁也听不清“他们解脱了,太好了。”
终于不用再受苦了。
生命像一个旧年历,他们的,终于翻到最后一页。
可,云欺还是想要知道真相。如果连她都对他们的结局不闻不问,他们的冤,他们的苦,就真的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记得了。
“他们怎么死的?”
男人闭了闭眼,声音就像霉了的屏风“江逝死在基地外,宋虔他,他说‘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缴日。’”
云欺掐着自己的掌心,依旧固执地问“希慧,蒋倾她们呢?”
“你知道上层的人也会生病,也会老,尤其是那些科学家,研究员。他们长期泡在实验室里,比其它人更容易上皮肤病和癌症,心力衰竭是很正常的事情,前两年基地水深火热的时候,猝死的也不在少数。
“可培养一个识字的庸才容易,这些教授和专家可都是无价之宝,是平民百姓的命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金贵。他们需要年轻的躯体里鲜活的器官来替换掉自己身休里已经锈掉坏掉的零件,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他的表达方式已经极尽小心了,可痛苦并不会因为谁的婉言温语而减少。即便将致命的毒药包装成光鲜亮丽的糖果,也依然是穿肠烂肚的剧毒。
“政府也知道些高层也知道,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
云欺彻底阖上了眼,像浓汤娃娃轻柔地覆上了眼皮,散发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破败的死气。像久久无人打扫的屋角,织成的密密蛛网。女管家坐在床边,犹豫着想去触碰云欺的手,给予一点安慰,可她又觉得,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云欺感到,自己就像闻诉的实验室里那些五感尽失、麻木不仁的生物,孤独而茫然地移动着,忍受着本能被剥夺,却仍然有着欲望的剜心之痛。
旁边分明就坐着两个人,她只要动一动嘴唇,就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云欺却仍然孤独。那难以描述的感觉,如同变成了一座离群索居的孤岛,就像刺瞎了眼,捣鼻了耳,缝上了嘴,将四肢与躯干都用蚕丝一层一层包裹传,与外界几近失联。
那些科学家,高层,专家们之所以敢那样做,都是得到了默许。不是世界抛弃了穷人,而是政府抛弃了他们。就因为他们更有用,他们能带来更大的价值。换做是她,她也不知道该怎样选。是保证更多人的利益牺牲小部分人,是弃权,尊重命运发展的自然规律,还是为了保全小部分人,而伤害大多数。
这个电车难题至今是全社会范围内广为讨论的课题,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答案。
然而,操纵杆往往不是握在人类手里、或者握在某个普通人手里的。它们握在有权力的人掌心,随着他们的意愿而动,普通人无法插手,也没有资格选择的。
云欺侧过身,背对着二人。
她的眼睛无神地对着墙壁,像被打破的窗棂,只剩一个黑洞洞的框架在摇摇欲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刻,也许是半晌......云欺的瞳孔深处突然乍起明亮的、灰橙色的光,像太阳沉入地平线前,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上吐出的昏黄余晖。惘然若失又坚定不移的,仿佛史无前例的一场回光返照—她不能在这时候放弃,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