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欺推开门,筋疲力尽的走进房间,却忽然顿住—她的屋子里站着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对方扭过头来,一双和扶芸、和她的眼睛,都没什么想干,显得冷冰冰,淡漠冷静的眼睛直直地攥住她。
里面涌出些难以理解的东西,凝结在云欺身上,就像冬天玻璃上满满当当、挨挨挤挤的冰花。
云欺仿佛昆虫被捏住赖以生存的薄翅,她轻微地皱起眉。
但还没有等她说话,连自行就率先开口了“你在做什么?”
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云欺看—他手中的,正是那份云欺和肖琼江共同编纂,修修改改,反复斟酌多次才成功落成,对上层人极不友好的提案。
“我—”云欺的嗓子像被火热的石块堵住了。
"你羽翼丰满之后,爪子第一个对准的就是我。”连自行的胸口颤了颤,仿佛飓风无声地漫卷过气管产生的震动。
云欺的灵魂在第一眼看到他时就全神贯注,戒备森严,最后在这一声重锤落下时四分五裂。
"我不是在针对你,我这样做也不是为了报复你—”说了一半,云欺就不知该怎样继续下去。她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调节别人情绪的人。她唯一会的,就是从客观的角度讲道理,用她自己的理论说服别人。可这个特长,在既是亲人,也是势同水火的阶级对立面的连自行身上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她难道能大言不惭地让他原谅她吗?站在对方的角度上,云欺觉得自己此举简直就是他的心脏上绑了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将整个资产阶级炸得尸骨无存。
连自行作为其中的一员,就算大难不死,也免不了口诛笔伐、人人喊打。那对他来说不亚于王子沦落为难民,千金小姐迫成青楼戏子,是要了他的命的。
但,云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做正确的事。虽然损害了资产阶级的利益,甚至波及到一些罪不至死,甚至真的贡献卓著的人,可从宏观层面来看,她没有做错,所以不为她的决定后悔。
但云欺一直享受着连自行带给她的优渥物质条件,却胳膊肘往外拐,在背地里暗度陈仓,辜负了他的真心实意,吃里扒外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云欺接受连自行的所有愤怒和接踵而至的惩罚。
云欺一言不发,只等着对方的裁决。
可连自行害怕这样的沉默,云欺不说话的时候,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倔强倨傲并不明显,薄薄的唇,瓷白的脸,淅沥沥的眉毛就尤其像她母亲。
望着这样一张脸,连自行便想到小时候。妹妹闯了祸,可怜兮兮的在他面前装委屈,哄得他服服帖帖,使他心甘情愿为她顶包背锅的事情。原本还怒气填胸,现在那些目眦尽裂的恼怒不已和怨恨像被开了条渠的湖全部流走了,一点都没剩下。
他的睫毛,像风吹过花叶时,它们微微曲起,浮动的边。
旋即,他整个人像被封进水冷的棺木,埋进万里雪飘的冰层般,陷入了无休无止的空虚中。仿作尘世的一口旷古绝今的叹息吹了上千亿年,从恐龙统治地球到人类兴起那么长的时间。
在审判即将结束,凡人懈怠,泄气是他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连自行承认,将云欺带来上层他有自己的算计,不完全是出于纯粹的爱,可他也费尽心力地培养了她,给云欺他力所能及的最好,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关心她,都不是假的。
她却拿着他交的知识,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云欺一向淡漠的眼里,刹那间浮现出绵绵阴雨,挥之不去着一种源远流长的潮湿。好像在经年细雨的江南。簇簇植物都是鲜绿,青枝白花都是浅淡,仿佛万事过眼不落心般,自顾自的从容着、平静着。
在淡漠的最深处,有一点黑。就像墨在纸张上停留的太久,留下了一个豆大的墨点,一块可怜可叹的瑕疵。而那点洁白如玉中的裂纹,愿是歉意。
像是连云欺自己都没有发现的,一线温暖的东西,如果按照人已经成型的文字来描述,那是亲情。
但这一点手软,很快就被她石头堆砌的五官给溶解了,像雪浸入泥土,无影无踪,了无生趣。
再次出口的话,依然没有温度“你们享受着几乎全部资源,把地下城的人当作蝼蚁,像驱使牲畜那样逼着他们做你们不敢做的事。你是剥削者中的一员,我却代表看那些‘畜生’。所以,我们注定站在对立面。我可以为我对你的背叛,向你道歉,但我没做错,所以我不会停止我的研究。”
云欺抿了抿唇,看向连自行的目光中,有种无以言表的东西。他听见她很轻、然而不容置疑地说“我得让他们活下去。”
这个他们指代的是谁,不言而喻。
听到她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话,他不出意料的被激怒了—云欺猜测,这么多年来敢如此直白到近乎于挑衅他的人,她是第一个。
她亲眼看着,他的眼睛瞬间放的极大,因为极致的愤怒,瞳孔轻微震动—就像山巅的雪粒被风吹起。云欺甚至以为,他会打她一顿或者披头盖脸地破口大骂了—地下城大多数人都是那样做的,他们学不会抑制自己的愤怒。所以有些上层人,鄙夷地称他们为未开化的野兽,也无可厚非。
可连自行很快就压住了自己的脾气。云欺的目光在他脸上寻摸,却罕见的找不到他在想什么,就像他已经知道了她非比寻常的感知力,所以有所准备。
“我可以放任你继续研究。”云欺听到他这么说时,眼睛里流动起了银河般奇异的光泽,但紧接着,就听连自行继续道“毕竟你在上层也不认识什么人,确实应该找些事做。但如果你想发表它,我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
“基地的资源分配不平等是个客观事实。而且已经太长时间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们这些人,根本活不下去。"
云欺耸了耸肩,用理性的角度和他条理分明地阐明自己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有些事,特别是生活中的事她不喜欢吹毛求疵、斤斤计较,但是在有关于研究这方面,她却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强势,就连肖琼江都啧啧称奇。
“你看上去不像为了小事较真的人,为什么会这样执着地解释并且分析研究目的?”
“难道不是因为想做就做了吗?”
云欺记得自己当时回答他的说法是“因为那是一种目标,一种理想,一种最伟大的信仰,是不容置疑的。从某种角度来说,研究一样东西,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皈依。如果你连自己要研究什么,为什么要研究,又想要有什么样的研究成果都不清晰的话,根本就不可能在这个领域里有所成就。这就像不虔诚的信徒,永远也不会真正地相信神灵,也就不可能凝结起可怕的凝聚力,披荆斩棘,所向披靡是一个道理。”
但连自行显然不承认这个说法,甚至对此是嗤之以鼻的。或者说,他从来就没有看得起地下城的人。一想到自己的妹妹和那些肮脏的人一起生活了那么长的时间,他就像一个亲眼目睹神灵被玷污的信徒,心中充满了怨恨和愤慨。他不留情面地撕开了亚当和夏娃身.下的那片树叶,就像扯开了上层人心照不宣的那层遮羞布“你还觉得你是他们的人吗?你每天享受的,不管是饮食还是任所,还是你活着这件事本身,哪一个不是用低层人的血和骨头建起来的?你早就回不去了。”
我早就回不去了。
是啊。
我也没有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