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个没那么混蛋的人而已。
云欺望着连自行,神情竟是相当的温和。
“你自己也说了,现在的状况由来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可你触动了他们基本利益,打破了上层和低层,这两者之间的平衡,你知道自己触碰了多少人的利益吗?你以为那些底层人会感谢你吗?不,他们恨不得你去死!你让他们被迫走上反抗的路,但这个世界上的多数人,是不愿意去承受出头和抗争带来的代价的。他们只想蝇营狗苟,只想人云亦云,只想随波逐流!你以为像你一样,有宏图大志的有多少人?你这是在玩火自焚!况且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成为救世主?难道这世上的人都是混蛋,都瞎了眼,只有你一个清醒?!”
连自行字字句句不留情面,几乎是片甲不留地杀尽了体面,将千疮百孔的丑陋真相不遗巨细地丢到云欺身上。
但其实一开始,连自行并没有想发怒。只想劝云欺不要做无谓的抗争,他们都很渺小,在那阶级权贵的庞然大物脚下俯首称臣,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他在自己的领域已经算有所成就,可仍连当怪物的一根毛发都不够格。但正因他在云欺眼里和那些反派"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他才比这个做青天白日梦的少女更清楚地知道,他们有多可怕。他恨云欺不听他的话,但不管是从爱人情感,还是大局为重的角度,他都希望云欺能知错就改,重新回到他的羽翼下。
基地里没有公平和正义,只有惜命的人,才能活得更久。
可云欺只是看着他,眼里和脸上似乎都没什么表情,像无风无浪的静谧的湖。静寂的目光,让他认为她根本就没有听地在说什么,可她的瞳孔在他看来时快速聚焦,这绝不是一个懒散的人在被看时才反应过来,凝聚视线这个过程可以有的速度—她一直在注意着他。
连自行旋即顿起希望,可云欺随即泼了他一盆凉水。她轻柔地说"就像我说服不了你一样,你也一样说服不了我。”
连自行苦笑一下"你是我仅存的家人了,我们就一定要走到最后一步?”
“这是必然的。”云欺毫不犹豫地答说。她不够强大,不够有力,微不足道,不自量力。
可她也是人,她不能对她看到的那些苦难熟视无睹,对她听到的那些绝望无动于衷。有人觉得,人的感情是这个种族经历过数万年进化后遗存下来最大的缺点。可是也同样,是上帝赐予人间最衷心的礼物。
云欺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灯—那表情,仿佛是数年前那些远走他乡、流离失所的人在进入基地铁铸铜建的大门前,最后望了一眼清皎的月亮,仿佛透过这白惨惨的、蓄满悲伤与恐惧的硕大眼球,看到了千里之遥的故乡。
…
“你让我帮你,在你死后把你的研究成果发表?”女管家坐在云欺床边,望着云欺的漂亮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诧异。
连冷静自持的她都表现出了难以掩饰的不理解,云欺自然知道自己的这个提议是多无理和难以实现。但她不肯轻言放弃,就像年纪更小的时候喜欢一个人,那样飞蛾扑火的执著,任何人都不能动摇。
“对。”
她靠在床头,垂着眼睛说。
短短几天,她又瘦得脱了形,像只羽毛稀疏的鸟,短小丑陋的翅膀搭在摇摇欲坠的巢穴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一脚踏空,踩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你认为我会放弃我现在的生活,为了帮你,让自己成为众失之地?"女管家自己都不知道,云欺对她的道德标准怎么能有这么大信心。
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一株攀附权势的菟丝花,如果没有两任主人的保护,她根本就不能活到今天。因此时至今日,她和那两位的绯闻都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资和消遣,她本人的桃色新闻更是层出不穷,仿佛《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黛西,是个为了跻身上流社会享有优渥物质生活,而不择手段的卑贱女人。
云欺似乎是单打独斗习惯了,对于向别人提出请求这件事才疏学浅,说话时她甚至不愿意去看女管家的眼睛。
说实在的,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演说家,也不知道该怎样打动别人。只会平铺直叙地讲道理,索然无味地理性分析。那些振奋人心的慷慨陈词,她就是想一想,都要打个寒颤。
因此,她没有任何花招可以耍。仅凭她的拙嘴笨舌,更不可能使用花丛浪子巧言令色的招数,让这个在算计阴谋的名利场中脱胎换骨的女人动容。她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她的感受,和她近乎于直言不讳的坦率真实。
她只能说实话,她也只会说实话。
她说的很慢,但是很细致,很认真。就像一丝不苟的女仆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的摆件,不容丝毫差池,严谨审慎的仿佛一位经验丰富的外交官“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的灵魂里有一团火,它在生长,在燃烧,就像星星裹着火焰。可以焚烧干枯的草地,照亮黑色的夜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能听见它的声响,但请你相信我,它们一直都在。”—这样花前月下般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表述,在眼下的情况以及她们所处的情景来看,并不合适,有种拿腔拿调之嫌,孔雀开屏之感。不了解云欺的人,一定会认为这是一句有耳朵就能听出来的、明目张胆地炫耀。
但在感受过云欺的女管家眼里,这是一段再真诚不过的剖白。对云欺来说更是难能可贵,简直相当于把一颗心掏出来,放进她手里,任她生杀予夺。女管家受宠若惊,但同时,她没有被一个孩子的信任冲昏头脑,她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明白在正常关系的正常发展下,云欺的真心绝不应该属于她。她们是大相径庭的两种人,如果不是命运翻手云覆手雨的灵机一动,她们本不会有任何交集。
可是在基地风平浪静的表象下,酝酿着风暴。女管家知道,正有一股强大的不可抗力,促使云欺把自己珍之重之、恨不能用保险箱锁起来,亦或是绑上大石头沉入河底的心翻开,里里外外都展示给她看。
因为什么呢?
女管家合和蒲公英绒毛似的睫毛,想了很久,才得出一个答案。
是公平吧?
这个时代最珍缺的东西。
云欺她想让别人得到,她的人生中缺席的东西。这就像缺爱的孩子,长大后往往会对自己的孩子倾注无与伦比的耐心和温柔,就像在对待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那样,对待这日益长大的男孩女孩们。
这往往让人觉得厌烦,可孩子们不知道的是,家长们无条件的爱,也并不完全是因为孩子是他们的亲生骨血。他们也同样把自己求而不得的那份爱,在扩充了自己幼年时期无限的幻想和期待后,以千倍万倍的丰盈,千倍万倍的滋长后那近乎满溢出来的馥郁形态,托付给了孩子。
尽管这份无与伦比的爱常常得不到好的对待,却仍然伟大的像是人类史上,最宏大的理想和最灿烂的追求。
云欺的心里有一个缺口,却没有被风吹成不近人情、疏离冷漠的冰窟,而是以自己的心脏为燃料,烧起了一场大火,将那使人痛苦的偏见,混乱,歧视都化作了灰烬,使其它人心里柔软的位置得以完整,持续地散发热度,解放出更多在虚无中漂渺,在现实中彷徨的灵魂。
"好。”
突然听到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节词,正垂眸发着愣,思索该如何让对方不把自己的秘密告诉连自行的云欺登时抬头。旋即,她的眼睛里迸溅出难言的神采,像傍晚时,路灯下,雨珠砸在青黑的路面上,溅起星屑般的水花。
随即,云欺与女管家四目相对。
这是云欺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看别人的眼睛,曾经的所有对视不是偶然之下的巧合,就是有关生死的对峙,要么就是含着逃避的退却胆怯。
女管家迟疑了许久,才伸出手,在云欺几乎与停滞的目光中,微微弯曲了小臂和手掌,轻到没有任何力道地放在云欺头上。甚至没有落下去,却在灯光下,在她脑袋顶上圈出一个简单却清晰的圆形阴影—像片短促的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