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铭嗤笑一声,折磨,他一个半途而废的人受过什么折磨。
“在这躲着,心情不好?”
突然一声吓了喻铭一跳,回头看见姜峥就站在不远处。
“亏你为她顾东顾西,错付了吧。人家可比你现实多了。”
“什么意思?”
姜峥不屑:“汪梧成什么手段你不清楚?”
实话实说,喻铭很喜欢姜峥此时不理智不符合职业素养的一刻,他作为汪梧成的经纪人却对自己说这话,就好像他们俩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似的。但他还是没能给姜峥什么好脸色,他冷面装作不关心,等着姜峥的下文。
“他就是要赢你。黄导的戏他没拿下,就要在这个综艺上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喻铭笑:“沈颐清才不会为了一点钱.......”
“是,沈颐清不想要钱。她跟汪梧成一样,她想赢。你不知道吗?”
姜峥一副把什么都看透的样子。
“赢?”喻铭把这个字念得极轻,很专注琢磨着。他在想沈颐清是不是真的想赢,她是因为想赢才选汪梧成吗,为什么她愿意相信汪梧成就一定会赢自己。
他的大脑太混乱,被不理智的情感充斥着,满脑子都是沈颐清那张淡然温婉的脸,从他们俩见第一面开始她那张脸就经常笑,多数时候是在勉强,最开始喻铭很讨厌她的笑,觉得特别伪善,好像就是想在大人面前邀功讨好一样,青春期的时候他个性特别不好,因为做练习生的关系,到哪都受人讨论惹人围观,又正面临出道与否的重要抉择,日夜跟父亲置气吵架,压力很大,他在家的时间少得可怜,即使人在,心也不安定,要想舞蹈动作要抱着吉他才不焦虑害怕。
偶尔早上不情不愿靠在门廊里等沈颐清吃完早饭去上学,或者在课室里看她穿着明德校服一丝不苟认真记笔记,眼睛亮亮地看着老师,总让喻铭暗自蹙眉疑惑她怎么这么狗腿,看久了又觉得她似乎是真的沉浸进去了,听她下课跟陈佳、林嘉昀侃大山,他闲着无聊,默默学习分辨她的哪些笑容是真心,哪些是表演,越来越得心应手。这些时刻多无关紧要,跟他闪闪发光的偶像生活相比,简直枯燥黯淡,可现在站在录影棚外,细细想了想这些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物是人非有,人走茶凉也有,圈内的生活犹如滔滔江水,学生时代这些看似无谓的片刻是磐石,在无数个河道将被改变的时刻,替他留住他。
他从澳洲告别沈颐清回来续约后,依旧夜不能寐。以前他晚上睡不着觉是因为念头太杂,他操心明早长串的排戏表,恐惧自己完成不了导演的期待,辜负那些在他身上投掷的千金,回来后,喻铭脑子里想的就只有沈颐清,他太疑惑自己为什么爱上了沈颐清,他们曾经是朋友,甚至有一段时间是敌人,十五岁时第一次见面对她爱答不理,不绅士也不讲理,怎么十几年后,反而上赶着跨越万里自费出资带整个团队远渡重洋就为了看她好不好。
他想见她,在飞机上想得睡不着觉,一想到能见面就很高兴,看无聊俗套的电影都能乐得龇牙笑,可接近降落的时候又开始惶恐,好像转瞬就忘记该怎么说话,变成原始人了一样,见面要用什么语气,用什么表情,要笑吗,还是板着脸好一些,冷漠点好还是热情点好?
喻铭从十五六岁入行开始就很努力,圈内很多自诩单身的艺人其实都偷偷谈了恋爱,甚至也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但他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他喜欢过李仪范,准确来说是曾经他以为那就是喜欢,喻铭的情感经历太少,他太幼稚分不清演戏跟现实生活,他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不懂得爱一个人会是什么感觉。
客观来说,他是被李仪范利用了。她受高烁折磨,想寻求摆脱,所以求助于喻铭,她让他帮帮他,私下一起吃过几次饭,结果转眼就被狗仔拍了发上网,绯闻传得厉害,她名声大噪,姜峥恨铁不成钢指责喻铭做事随心所欲,没有跟他商量,现在公关很麻烦。
喻铭看着李仪范发来的感谢短信:[我跟他已经分手,谢谢你。]
他心里很痛快,觉得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正好两人一起演古装剧,红衣长公主跟痴情将军,喻铭沉浸在剧情里,拯救他人的情节让所有男人自我感觉良好,喻铭相信爱就是拯救,他替李仪范撑住将坍塌的天,他奉献了力量就误以为自己奉献了爱情,可实际上他谁也没爱上,他跟李仪范一样,迷恋上了那个无所不能的将军和幻想中无所不能的自己。
现在他爱过了,他挣扎过,苦过,受折磨过,知道了真正的爱不是披荆斩棘,也没有酣畅淋漓,原来爱是纠结,是退缩,是默默无言却重若千钧,是暗流涌动却词不达意。他看清自己原来爱沈颐清,爱到看她落泪你也想落泪,看她单纯明快地笑你也忍不住嘴角上扬。李仪范找到他说自己辞退团队的那天早上,他满脑子都是沈颐清还有没有机会来参与录制,他还能不能见到她,结果下一刻就听见她雀跃果断呼喊他的名字。
拉开门,沈颐清就在外面,笑得毫无保留,骄傲又昂扬:“我被选中了!”
两人就这么在晨光里旁若无人地对视祝福微笑。
那画面至今仍旧美丽鲜活,喻铭没想到她会选汪梧成,心里一股烦闷涌起。
“告诉我这些干吗?”他对姜峥说。
“不想你又被人算计。”
喻铭姿态慵懒,站在秋日里,好多往事在脑海中跑过。
姜峥又问:“你为什么不想赢,喻铭?”
他自嘲:“赢了又怎么样,还不就是这样。”
前经纪人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他的话,毕竟无可辩驳。
是啊,赢了又怎么样。
看姜峥无话可说,喻铭觉得没劲,抽身走开,掏出手机,给沈颐清发消息。
Y:你凭什么不选我?
发完,就赌气把手机攥得紧紧的。
沈颐清正独自坐着,看见这消息并不觉得冒犯,她知道这是最真实的喻铭。
从她认识喻铭开始,她在他身上看见的东西就跟其他人看见的不一样。在其他人眼里,喻铭有很多漂亮的头衔,他是高冷却彬彬有礼的男神,是前途一片光明的人气练习生,是家教良好多才多艺的电影童星,可沈颐清只觉得喻铭是个郁闷且不自由的小男孩,他渴望很多东西,但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够到,所以时时刻刻备受折磨,又不死心。
他最大的性格特点就是敢。
大部分人不了解真实的喻铭,单单通过屏幕看他,觉得他腼腆又细腻,于是常常忘记一个没有棱角没有性格没有心气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十几岁时在出道战上勇夺第一的。真正的喻铭就是会有话直说,拼命为自己争取的。
沈颐清轻轻抬眼,跟喻铭见面这么久,现在才终于有点熟悉的感觉回来,想起高中的时候他的个性签名还是[打死我我也不投降],中二又倔强,跟他整个人就很像。那时候他还不抽烟,跳舞跳得大汗淋漓买来一罐冷饮也不怕肚子疼就咕噜咕噜往喉咙里灌,不知道骑了多久单车也不缓一缓看到长椅倒头就坐下,真称得上是对什么都不计代价的莽撞少年郎。
沈颐清眼神发呆,望着窄长的门框外安静的阶梯。
[把我当成台阶迈过去吧。]
夏日里,喻铭说的话她还记得清楚。
不久前,她告诉喻铭自己很害怕过于迷恋他,她希望他们两人的关系可以生长在平静的生活中,而不是颠簸在舆论场的风暴里,因为一旦行走在吊桥上,你就难以分辨自己真实的心情,究竟是爱,还是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可悲本能。沈颐清觉得这段时间自己成长了,也习惯了,如果她跟喻铭注定只没法像普通男女一样相处,她就应该学会在风浪中把握彼此的心。
所以,沈颐清以惊人的速度克服了曾经的担忧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理解。在喻铭这里,她体会到那种想保护一个人的心情,这心情原来与强弱无关,被保护不意味着你就弱小,给予庇护也不代表你就强大,而是因为你怎么样也想为他做点什么,不愿意袖手旁观。
她懂得的另一件事是,如果有一天你感觉你对一个人不能袖手旁观,你就是爱上他了。
[各单位就位,录制即将开始。]
沈颐清跟在喻铭身后,看着他高挑瘦削的背影,心还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