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铭静静坐在餐桌上对着画纸涂涂改改。
“傻站在那干吗?”
他含笑,扬眉看在灶台前端着煎蛋的沈颐清。
“看你这么认真,不忍心打扰你。”
她把瓷盘轻轻放在桌面上。
喻铭看着画纸上描摹的沈颐清,傻乎乎笑着。
“很难不打扰。”
他放下笔。
沈颐清探出头看才发现原来这家伙一直在偷画她。
无语翻个白眼。
“现在水平怎么样?”
“青出于蓝——”
“胜于蓝?”喻铭得意地接上。
沈颐清推开他谄媚的脸:“就是出于蓝而已。”
“我觉得自己快出师了。”
沈颐清接过画纸温柔问:“现在喜欢画画了吗?”
喻铭说不上来,他夹起煎蛋,画画是沈颐清让他坚持他就坚持的。
“可能说习惯更贴切。”
沈颐清眼睛里划过一丝忧虑,喻铭看到了。
他即刻笑着说:“煎的蛋很好吃。”
饭后,沈颐清换上套装,喻铭站在水池前洗碗。
“加油。”男人扭头说。
投了好久的简历,终于有一家设计公司发出面试邀请。
“好紧张。”沈颐清浅浅笑着,捂胸口,表情真实。
“有什么好怕的。”喻铭坦荡,放下瓷盘笑,“沈大设计师。”
“加油。”她握紧拳头,给自己鼓气,推门出去。
喻铭送她到门口,帮她开门,寂静的空气里门锁啪嗒一声很响亮。
两人没有说话,沈颐清面色忐忑。
盯着前方的道路好像不知道会怎么样。
经过了那么多,她跟喻铭是躲在这间屋子里逃避压力的孩子。
他们一样惧怕人群,一样惧怕未知。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潜伏在未来等着把他们打趴下。
沈颐清想要这份工作,但脱离行业有一段时间,她不确定自己.......
“沈颐清。”
喻铭握住她的双肩,她凌乱的眸子回到他的目光里。
“世界上有很多有趣的事情等着你去做。”
她觉得男人说这话是有一瞬悲伤的。
“别把时间全埋没在我身上。”
她想握住那人的手宽慰他,却先被他预判,他稳当站在沈颐清身后。
手指着宽阔的道路。
辽阔的蓝天下,路的尽头几乎就是一条地平线。
“还有更大的天地。”
晨风吹拂着两人的脸庞,沈颐清蓦然想起曾经在北京的巷落里,喻铭对自己说的话。
[把我当作台阶跨过去吧。]
[还有更大的天地。]
他们都不知道代价会这么大。
喻铭说这话时曾飞天遁地如超人,红气养人,连疲惫都显得得意洋洋。
现在简直是另一副样子。
她眼圈微红,更不敢回头。
强撑着说:“我不觉得埋没。”
“所以我有必要让你知道。”
他作别,拍拍沈颐清的肩膀,又轻推一把。
她懵懵回首,喻铭站着,看不清表情,好像又笑了。
他带着点无奈,反问:“怎么还赖着不走?”
沈颐清觉得自己把喻铭害了。
如果不是为她,喻铭现在还好好当着他的大明星。
现在她的机会来了,喻铭却只能在家里洗盘子。
其实曾经也有工作的机会,但沈颐清担心喻铭的状况临见面又取消了预约。
她觉得自己欠他。
沈颐清身边很多人恨不得揪着她的头发说你欠我,可全部人里她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就只有这个会一遍遍告诉她你很重要,你会大有作为,会朝她笑的喻铭。
“沈颐清,你不是从不回头吗?”
喻铭潇洒插兜,有当年的风范。
“我妈说你回自己家、你坐飞机去澳洲,她送你,你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现在是怎样?年纪上来,反而知道留恋了?”
他笑着,故意调用欠揍的腔调。
以前沈颐清不敢回头是因为她知道背后空荡荡所以不敢看。
“.......”她看着喻铭,又不知道说什么。
对视中,好多年岁流淌过。
男人柔声一笑,摸摸她的脸:“我喜欢你不回头地走。那样很酷。”
“很酷吗?”
“沈颐清做的一切事情在我看来都很酷。”
她带笑坦诚道:“从没人这样说过我。”
“这是我们留在彼此身边的原因。”
喻铭再一次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向宽阔的景象。
“颐清,就算我的梦想沉没了,也不需要把你的梦想赔给我。”
沈颐清内心颤栗。
他松开手,她感觉肩头一轻,迈开步伐,没有回头。
路越走越宽,天越走越蓝。
沈颐清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飞的气球。
/
喻铭站在路口看沈颐清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才恍惚回到庭院。
他身体一软,瘫坐在木板阶梯上。
可以开口说话看上去是个好迹象。
每一天,他都觉得自己在演一出拙劣的喜剧。
他很努力很努力表现得积极认真。
他早起。他画画。他笑容越来越多。
可在内心深处,喻铭依然被深深的绝望攫住。
一个从十几岁起开始接受专业训练成为艺人的人,退圈之后,该成为什么人。
这个问题好像没有人想过。
他睡不好觉,但知道沈颐清总在客厅守到深夜等他睡熟,所以他常装作沉沉入睡。
沈颐清听见屋里没有动静,蹑手蹑脚走到他床边。
喻铭能闻到沈颐清指尖淡淡的铅笔味,那对他来说是一种治愈的气息。
她有时会静静在屋里呆一会,帮他裹好被子。
很少的时候,她会轻轻在他脸颊留下一个吻。
喻铭不知道那个吻是什么心情,心疼,可怜,还是愧疚。
他也想回吻沈颐清可是他不能,他知道吻不能让她安心,只有他入睡才行。
等到沈颐清回房间睡着,喻铭就会坐在寂寞的夜里,从床头柜里掏出那盒香烟。
董深巍的房子卖出去后,屋内的东西都寄放在喻铭家。
他翻着那些东西,找到了这盒烟。
封存在一个写着他名字的箱子里。
里面有他放在董深巍家的衣服、牙杯牙刷、CD唱片。
喻铭记得这盒烟。
他续约后,行程更忙碌,故意跟沈颐清放狠话,重新开始吸烟。
董深巍冷冷盯着他的打火机和烟盒,问他为什么又开始吸烟。
圈内这么多人,所有人只会给喻铭递烟,只有董深巍关心他抽烟的理由。
真正的原因。
他知道喻铭第一次吸烟是那条狗死的时候。
之后每当喻铭觉得世界太残酷让他无可奈何没有招架之力的时候就会抽烟。
喻铭讨厌抽烟。
董深巍知道他抽烟是因为他讨厌自己,再也无法忍受自己。
这已经是这个完美偶像最大程度的泄愤。
当时,董深巍又劝他退圈,还把沈颐清挂在门口的饼干带来给他。
喻铭现在已经戒烟,他在夜里会摸着盒中剩余的香烟,反复地看。
好像这样就能看到董深巍看着自己时恨铁不成钢的目光。
董每次离开他家都会带走喻铭剩余的香烟,如同带走他的坠落跟绝望。
一般人很难理解喻铭跟董深巍之间深厚的感情。
在一个很残酷的世界里,他们只有抱在一起才能在御寒存活至今。
曾经在小小的练习生宿舍木板床上,他们不怕挤也要盖一床被子睡觉。
头枕在彼此的臂弯里,他的气息比自己的更浓烈。
很长的时间,他握着烟盒一动也不不能动。
这件事他从没跟沈颐清说过,不想让她担心。
第二天一早,喻铭会准时坐在桌前,开始画不痛不痒的画作。
但它们已经救赎不了他的心。
他觉得自己是挂在悬崖边的人,如果不是沈颐清伸手,他已经坠入深渊。
他曾经想过离开沈颐清,这样她还不至于被自己连累,她还能飞。
可见过沈颐岚,知道那些烂事后,他又没法走了。
他和沈颐清一样苦,各自都受过这么多伤害后,就不要浪费时间彼此虐待了。
[我们在一个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