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是中国的情人节，年轻男女可以光明正大地相看、心动。”杜琮禹想起自己参与编排的舞剧《青玉案》，打开了话匣子，“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首词写的就是元宵佳节在人群中一眼遇见心上人的悸动，一见倾心，私定终身，成一段佳话。”

“那你有在人群中一眼遇见心上人吗？”樊堃打量着周围，“街上人很多哎，可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有啊，”杜琮禹语气戏谑，“他的头发是沙金色的，头上包了一块腰果纹的三角巾，黑色皮外套、烟灰色牛仔裤，裤子上还有水钻。”

“不就是我么？”樊堃勾勾嘴角，用肩膀撞了杜琮禹一下，“对我心动啊？”

杜琮禹这时候了还故作矜傲：“心不动人就死了。”

“切。”樊堃有些不屑地嗤笑。

“开玩笑的，当然对你心动了。”杜琮禹扯了一下樊堃的衣袖，“我把你装在心里，你把我装在哪里？”

“揣兜里，”樊堃把杜琮禹那只手塞进皮衣的侧兜，“进来暖暖吧，都哥们儿，别客气。”

“草，你再哥们儿一个试试。”杜琮禹笑了，“晚上我让我小弟干死你。”

樊堃声色俱厉：“你敢，我给你小弟打骨折！”

“你舍不得的，要真折了你比我更难过。”

“难过什么？下一个！”

“我□□敢！我把你腿打骨折！”

樊堃说完就跑，生怕杜琮禹这条大疯狗当街咬人，两人你追我赶，很快就跑到了花市的室内大棚区域。

三圣乡年宵花市热闹非凡，北美冬青小果亮红、银柳花苞饱满、红掌形态精致，大花惠兰、蝴蝶兰等花型雍容挺拔，纷纷开得热闹。红金配色是经典，即便已近元宵，街上的人们仍如小鸟衔枝，抱着大束的鲜切花回去装点窠巢。

杜琮禹想起樊堃家里那束蜡梅已经开始凋零，便想买点花回去替换。但花市品类实在丰富，他怎么也挑不出来，于是把问题抛给了樊堃：“我给你买束花吧，想要什么花？”

“想要有钱花。”樊堃想也不想就答。

“说正经的，别瞎扯。”杜琮禹瞥见好几家店都卖雪柳，枝条茁壮、分支也多，于是拽着樊堃上前挑了一把，“雪柳吧，怎么样？”

“可以啊，”樊堃看着那一把干枝，“但是我家有扫帚了。”

“不是，这个会开花的，看到这儿没，”杜琮禹指了指枝条上的侧芽，“会发嫩绿色的芽、开白色小花，从枯枝到绿叶大概就是一个月的时间。”

“哦，好啊。”樊堃没什么意见，养啥不都是养。

杜琮禹扫码付钱，付完钱拉着樊堃继续往前走了。

“这次受邀去北美巡演，大概也需要一个月。”杜琮禹顿了顿，继而柔声道，“等雪柳开花，我就回来了。”

樊堃先是呼吸一窒，接着心脏像是被鼓棒敲打，跳得乱了拍，但他对枯枝开花还是没什么信心：“可万一我把它养死了怎么办？”

“不会的，雪柳很好养的，就算是新手也能养开花。”杜琮禹扬起嘴角：“除非你是笨蛋。”

樊堃眨眨眼睛：“那我是笨蛋。”

樊堃这副样子很少见，杜琮禹哪儿受得了，捂着心口揉了揉，缓过来之后说：“那我再给你买点其他的花，我就不信你能全养死。”

有一家花店的玫瑰种类很全，樊堃被那五彩缤纷的多头泡泡吸引了目光，杜琮禹便带着他过去挑了两束。

“黄色这个好看。”樊堃抽出一捧明黄色的多头，“我要一束这个。”

“这个是海绵宝宝，”店主介绍道，“这个卖得好，好多年轻人都喜欢。”

杜琮禹是个多嘴的：“海绵宝宝？我还派大星呢！”

“派大星在这里，”店主抽出一束橘红色的多头玫瑰，十分有眼力见地塞到了杜琮禹手上，“搭配着买嘛，海绵宝宝和派大星是好朋友的嘛，好朋友永远不分开噻。”

“还真有啊。”杜琮禹属实没想到，为一句“永远不分开”心甘情愿掏了钱。

两人抱着两束多头继续往前走，杜琮禹觉得不够，逛遍了整个鲜切花区域，桃花、新娘花、玛格丽特、蝴蝶洋牡丹、松虫草、红豆各买了一束，粉嫩与红艳交错，喜庆之余又沾点仙气。

杜琮禹看看花，又看看面前的人，无奈再次退一步：“算了，就算你真养死了也没事，你把自己养好就行。”

“昂。”樊堃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杜琮禹的心脏像是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自从他们正式在一起，樊堃就经常搞得他找不着北，原来传说中的“热恋期”、“蜜月期”是真的。

他迅速把花全换到左侧臂弯，腾出右手牵住樊堃，街上往来熙攘，反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之后，杜琮禹感觉手臂有点酸，但右手牵着樊堃，他不愿意换来换去，说：“樊堃，你很勾人你知道吗？”

“我吗？”樊堃嘴巴似张不张，模样很无辜。

“你别这样！”杜琮禹有些抓狂，“把嘴巴闭上。”

樊堃的眼神跟看傻子似的，默默闭上了嘴。

从鲜切花区域往外走，一路上有不少吃食小摊，逛花市毕竟是个体力活，累了就得吃，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在一众小吃摊中间，有一家招牌很宽很大，摊子也摆了老长，没等走近就能看清上面的字：江津米花糖、手工花生酥、苕丝糖、合川桃片。

江津和合川都是重庆的地名，摊位卖的都是些川渝的传统小零食，90后、00后基本是从小吃到大。

“想吃吗？还挺怀旧的。”杜琮禹两只手都占着，只好朝那个小摊扬了扬下巴。

“还真有点儿，这几年都没怎么见过苕丝糖和桃片了。”樊堃不禁感叹，“之前小的时候经常吃，合川桃片可以说是坐火车必备零食了。”

“那我们去买点。”杜琮禹拉着樊堃过去，每一样都称了点儿。

老板十分贴心地将几个小袋子装到了一个大袋子里，杜琮禹付完钱接过，发现已经没有手能牵樊堃了。

“我拿一个吧。”樊堃走到杜琮禹左侧接过那一大捧花，“抱一路了，手臂不酸啊？”

“酸，可酸了，怎么这么善解人意啊。”杜琮禹简直乐开了花，“那你先抱会儿，等会儿我换你。”他说完又掰了块苕丝糖塞进樊堃嘴里，“辛苦了，补充补充体力。”

“你这手干净么就掰。”

“这只手一直牵着你的啊！”杜琮禹扬起右手，“除非你手不干净。”

“算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樊堃对自己的手倒是宽容。

本来都准备走了，杜琮禹突然想起樊堃家里的花瓶不够，又钻进一家店买了五六个各式各样的花瓶，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一趟下来，购入的物品体积简直比人还要大了，杜琮禹和樊堃像是两只小蚂蚁，吭哧吭哧地把好吃的好玩的搬回巢穴。

不过来三圣乡满载而归是常态，他们这都不算最夸张的，此时此刻，主路上一大棵移动的桃花树十分吸睛，路人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

那是一对骑着摩托车的中年夫妻，妻子坐在前面，丈夫坐在后面，后座则用麻绳固定着一大盆桃花，粉嫩娇妍。两人眉欢眼笑、精神抖擞，面色与桃花相映红。

“你信不信，那盆花绝对是阿姨喜欢，叔叔才买的。”杜琮禹一脸艳羡。

“万一是叔叔喜欢，阿姨才买的呢？”樊堃质疑，“你没看叔在后座都幸福成啥样了。”

“那倒也是，万一是姐弟恋呢。”杜琮禹想了想，“姐狗恋，更准确。”

“你礼貌吗？”樊堃瞪他一眼。

“这有啥不礼貌的？我们不也是么。樊大爷和小禹狗，爷狗恋。”

“我操，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欠。”樊堃快要气笑了。

“那你慢慢发现吧。”杜琮禹望着那对夫妻的背影，三圣乡拥堵，他们的摩托开了半天也只开出去了一小截，花枝震颤，偶尔抖落一两朵，派送着春日独有的浪漫和幸福，“不过说真的，我挺羡慕他们的。”

“为什么？因为现在不幸福，所以羡慕别人的幸福？”

“不是，我和你在一起很知足。”杜琮禹无奈，“就是感觉，刚才那一幕，很像是我理想中爸爸妈妈的样子，有一种冲上去认亲的冲动。”

樊堃看向杜琮禹，眼神充满同情。

“干嘛，别用那种看流浪狗的眼神看我。”杜琮禹摆摆手，“走了走了。”

七年了，直到今年樊堃才第一次知道杜琮禹家里的事——知道他有一对偏心的养父母，和一个经常无理取闹的弟弟。可杜琮禹每每提起，都是欲扬先抑——先抱怨一顿杜家的不好，然后掰着指头计算他从杜家得到的好，最后的结论就是瑕不掩瑜、他应该有一颗感恩的心。

樊堃毕竟没有亲身经历杜琮禹的人生，无权指手画脚，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杜琮禹的感受和决定，然后在他落寞的时候、需要安慰的时候，默默陪伴在身侧。

“小禹。”樊堃突然叫了杜琮禹一声，“你不是流浪狗。”

杜琮禹看着樊堃，不明所以。

“你有樊大爷。”樊堃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告诉樊大爷，大爷带你出去遛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