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千歌沉默了一会,将平安扣收回了荷包。
她重新坐直了身体,双手再次交叠在膝上,那姿态端庄的有些刻板。
“我……”
“没有现世的钱。”
夏千歌每个字都说的很慢,像是在斟酌。
“我可以付你一段记忆,行么?”
江知念没有说行不行,只是挑眉看着她。
“民国二三年,苏城,下家绣房嫡女夏千歌,是怎么被未婚夫和表妹联手,骗走家传绣谱,又推进后院枯井里的。”
夏千歌的声音很平,就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那口井连着暗河,我被泡了三天,才顺水飘出去。”
“尸身卡在下游石缝里,过了半个月,发臭发烂,才被捞尸人发现。”
她抬起眼,看着江知念,嘴角那点勉强的笑意终于没了,只剩下一种空洞冰光的平静。
“那段记忆里,又绣谱真正的藏处,苏城老宅夹墙里,第三块青砖后面。”
“有夏家几代人积攒的金条和珠宝。”
“有负心汉和那贱人后来发家的所有底细,和他们子孙后代的姓名,住址。”
“你去取,东西归你,或是报复,随你心意。”
“我用它,换这盘炒饭。”
江知念深深地看着夏千歌。
灯光下,夏千歌的脸依旧白的像纸,嘴唇的红却淡了些,显出一种疲惫的灰败。
旗袍下摆那些深色的水渍,似乎也扩散了些。
“记忆怎么给?”
江知念开口。
夏千歌伸出手,苍白纤细的食指,指甲修剪的整齐干净,指尖却透着一股子不正常的青灰。
她示意江知念也伸出手。
江知念摊开手掌。
夏千歌的指尖轻轻点在她的掌心。
冰凉。
不是皮肤的凉,是那种深汫中,不见天日的,浸透了水汽的阴冷,顺着指尖,猛地钻入皮肤,沿着手臂,直冲头顶。
江知念眼前猛地一花。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洪水决堤一般一股脑冲入脑子。
苏城的梅雨季黏腻的空气,绣房里丝线光滑微凉的触感,红木桌上摊开的,泛黄的古老绣谱,父亲严厉又骄傲的脸……
未婚夫握着她的手,手掌温暖说:“千歌,等我留洋回来,就风风光光的娶你……”
表妹端来莲子羹,笑容甜美说“姐姐,趁热喝……”
后园的枯井,井口长满湿滑的苔藓,向下看,黑沉沉的一片,有水声……
背后一股大力推来……
下坠,冰冷刺骨的井水瞬间淹没口鼻,腥臭,窒息……
黑暗,漫长的黑暗,身体泡的肿胀,水草缠绕……
远处模糊的,摇橹的声音……
画面戛然而止。
江知念猛地抽回手,掌心那股阴冷几个还残留着,激的她手臂起了一层鸡皮嘎达。
脑子里多了一大段陌生的记忆,清晰地就好像是她自己亲身经历过。
江知念皱眉,甩了甩手,看向夏千歌。
旗袍女人收回手指,脸上的疲惫更深了,像是刚刚那轻轻的一点,抽空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
她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
“账清了。”
这样说着,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江姑娘,手艺……真的很好。”
夏千歌拿起手袋,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有点虚浮,那双沾湿的绣花鞋踩在地板上,留下几个浅浅的,颜色略深的水印。
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她忽然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的说。
“这里,晚上不太平。”
“江姑娘若是想要长久开店,最好……”
“备些厉害的东西。”
说完,她拉门,走了出去。
身影融入门外浓的化不开的夜色和雾气里,几步就不见了。
江知念站在原地,看着门自动合上。
掌心的阴冷慢慢散去,脑子里多出来的记忆,却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头。
也终于让她有了真切的,这个世界跟自己的世界是不同的。
她走出吧台边上,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手,又接了一杯温水,一口气喝了。
杯子放下,她瞥见窗外。
院子里的马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
浓雾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漫过来,沉沉的压在栅栏外,原本还能看见的远处灯笼光晕,此刻完全被吞没。
雾气是灰白色的,缓慢的流动,翻卷,像是活物。
雾气深处,隐隐约约,传来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江知念走到窗边,脸几乎贴到窗子玻璃上,往外看。
雾气太浓了,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那窸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中间夹杂着一种细微的,湿滑的摩擦声,像是鳞片剐蹭过石板。
声音停在了院门口。
雾气被什么东西搅动,向两边分开一条窄窄的缝隙。
一个影子,从雾里游了出来。
不,不是游!
是滑!
通体玄黑,鳞片在浓雾弥漫的黑暗里,泛出一种类似金属的光泽。
它只有承认手腕粗细,身长目测不过一米,但是姿态却是优雅的,很难想象在一条蛇身上能看到优雅和压迫感。
三角形的头微微昂起,一双眼睛是暗红色的,像两颗上好的红色宝石,在雾气中闪闪发光。
它停在院子门口,脑袋转向小楼的方向,分叉的黑色信子,快速吞吐了几下,发出轻不可闻的嘶嘶声。
随后,才朝着小楼,不紧不慢的滑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