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是个阴天。

灰白色的云层低低的压着，空气潮湿闷热，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江知念照常起床，煮粥，喂蛇，然后去市场采购。

物价依旧□□，摊主们的脸色比前几天都更凝重了些，交易时的沉默和谨慎也多了几分。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腥气和香烛味，似乎也往日更浓了一点。

下午，江知念开始整理店里。

把桌椅重新摆放，擦拭干净，清点库存的食材和餐具。

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牢固。

于栖的警告像一块大石压在心底，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在这个世界，疏忽大意的代价，可能不只是亏本，而是性命。

傍晚时分，天边滚过几声闷雷，但雨迟迟没下。

空气更加闷热黏腻。

就跟又快湿透的毛巾裹在身上。

江知念简单吃了晚饭，洗了碗。

而后坐在吧台后面，看着墙上那块店规木板，等待着。

等待浓雾，等待六点，等待……

可能出现的，未知的客人。

五点五十分。

院子里的光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不是天黑，是那种熟悉的，被吞噬的感觉。

灰白色的浓雾准时从江面方向漫过来，但今天的雾气……

颜色有点奇怪。

不是纯粹的灰白，也不是昨晚那种暗绿。

而是一种……

接近暗红的，浑浊的颜色，像稀释了的，陈旧的血水。

雾气流动的速度也更慢，更粘稠，沉甸甸的压在街道和院子上方，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胸口发闷的滞重感。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江水的腥气被一种更浓郁的，类似廉价脂粉和线香后，混合的甜腻气味取代，中间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东西放久了发馊的酸味。

左臂上，梵音抬起头，血瞳盯着门外暗红色的浓雾，信子快速吞吐了好几下。

它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是警惕，而是紧紧绷紧了的身体，缠着江知念手臂的力道也加重了些。

这是一种明确的，感受到威胁的信号。

江知念站起身，走到窗边。

浓雾深处，没有灯光，没有声音。

但雾气在动。

不是自然流动，而是被什么东西……

搅动着，形成一个个缓慢旋转的，暗红色的漩涡。

漩涡中心，颜色更深，近乎漆黑，像一只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在雾气里缓缓睁开，又缓缓闭合。

随后。

有声音传来。

不是脚步声，不是车轮声，也不是任何机械的声响。

是……

哭声？

女人的哭声。

一开始很微弱，很遥远，似是从雾气最深处，最黑暗的地方飘出来的。

细细的，尖尖的，时断时续，穿透浓雾，钻进耳朵。

哭声渐渐清晰，渐渐靠近。

不再是细弱的呜咽，而是一种压抑的，却又充满了绝望的嚎啕。

哭声中夹杂着含混的，破碎的字据，听不真切，但那股撕心裂肺的悲伤和怨怼，却像实质的冰水，泼洒在粘稠闷热的空气里，让温度都骤然下降了许多。

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浓雾被那哭声搅动的更加剧烈，暗红色的漩涡旋转加速，中心那些漆黑的眼睛时隐时现。

一个身影，从漩涡最深，最暗的地方，缓缓浮现，朝着小院的方向，一步一步，蹒跚走来。

那是个女人。

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

身上穿着的是民国时期的女学生装。

浅蓝色的上衣，黑色的及膝盖裙子，但衣服的颜色……是血一样的暗红色。

不是染上去的，更像是布料本身在经年累月的泪水和某种知念浸泡下，褪变成了这种不详的颜色。

她的头发很长，很黑，湿漉漉的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不是清水，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她走过的雾气地面上，留下一个个颜色更深的湿痕。

她的脸很美，是一种带着少女稚气的，楚楚可怜的美。

但此刻这张脸上布满了泪痕，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眼眶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的滚落，混着发梢滴下的暗红液体，在脸上冲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一边走，一边哭。

双手紧紧的抓着胸前湿透的衣襟，手指捏的发白，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不断颤抖。

她的哭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却又控制不住从嗓子深处发出来的，带着血沫子的哽咽和哀嚎。

每一声哭泣，都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让她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