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在桌旁的凌绾霜,将厢房前这一幕尽收眼底,眼眸微微暗了暗,一言不发,也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厢房。
回到屋内,沈逾反手合上房门,一头栽倒在床榻上,连忙将那卷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注意凌绾霜,还有保护好自己。
看见这行字,沈逾心头猛地一跳,不由得联想到上一回秘境之中,那位屡次暗中现身的黑衣女子。
沈逾指尖紧紧攥住那张薄薄的纸条,心绪纷乱翻涌,连日的疲惫一阵阵席卷上来。他本只想闭目稍稍平复心神,没曾想意识沉沉下坠,竟就这样握着纸条,靠着枕榻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又是那片熟悉的幻梦。
周遭雾气朦胧,他正安安稳稳窝在一人怀中,浑身被温热的怀抱裹住。沈逾恍惚间抬眼,便看见那名白发男子,自己正被他牢牢抱在怀里。
不远处矗立着那棵记忆里的巨树,满树金叶流光辗转,细碎的金光洒落下来,耀得人眼眸发晃。
身侧的白发男子似是察觉到他已然苏醒,微微撑起脑袋,垂眸看向怀中人,嗓音低沉淡漠:“醒了。既然醒了,那就继续吧。”
话音落,他直起身站起,伸手拉起沈逾,一步步朝着那棵流光烁金的巨树走去。他握住沈逾的手腕,再一次将他的手掌按向树干。
预想之中钻骨的疼痛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温润绵长的暖流,顺着掌心脉络缓缓淌入,流转蔓延至四肢百骸,暖洋洋裹住周身每一寸肌理。
沈逾正茫然沉浸在这股奇异暖意之中,耳边忽然传来几声轻唤,猛地将他自梦境拽回现实。
他骤然睁开双眼,一张熟悉的面容近在咫尺,是沈秋寒放大的脸。
沈逾吓得浑身一哆嗦,身子下意识往后缩,说话都结结巴巴:“做、做什么?!”
沈秋寒微微直起腰身,神色平淡:“用暮膳了。”
说完便转身,径直走出厢房。
沈逾心口还砰砰狂跳,方才梦中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他定了定神,整理好衣袍跟了出去,倚靠在回廊的阑干之上。
下方池水里几尾游鱼慢悠悠穿梭来去,抬眼望向院落正中那棵参天古木,繁茂浓密的枝叶层层交叠,几乎将大半片天空尽数遮蔽。不知是天色本就阴沉,还是巨树遮天蔽日的缘故,整座庭院光线昏沉黯淡,沉沉压在人心头,连带心境也跟着压抑低落。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向厅堂,走到方才摆放账册的长案边,看向白谷,微微蹙眉问道:“我们便在这张方才放账目的桌案上用饭?”
白谷已经大大咧咧落座,闻言嗤笑一声:“有桌子用便已经不错了,别挑三拣四。”
说着,白谷身子微微前倾,眼底带着几分好奇,故意卖起关子:“对了,方才我们接下一桩差事,你猜猜是什么?”
沈逾没心思猜谜,随口催促:“我哪里知道,快说。”
“这户人家家底阔绰,出手还给丰厚酬谢,要我们夜里外出办事。”白谷顿了顿。
“所以究竟是什么差事?”沈逾追问。
凌绾霜见他们两个一来一回拉扯半天也说不到正题,便适时开口,打破二人的闲谈:“是入夜之后进山寻找夜明砂。此物白日隐匿土层之下,只有夜间才方便搜寻采掘,那大户人家的夫人胎象不稳,要用它入药安胎。
沈逾闻言微微一怔:“夜明砂?那不是蝙蝠的粪便吗,竟用来给妇人安胎?”
“民间古方便是如此。”凌绾霜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瓷碗沿,眼底无半分异样,“此地幻境遵从乡土旧俗,当地医者断言,寻常安胎药材尽数无用,唯有入夜深山采掘的新鲜夜明砂,入药方能压住夫人动荡胎气,保住母子二人性命。”
白谷听得啧啧称奇:“原来还有这种说法。夜里出门做事也好,总比整日帮乡里打杂清闲些。”
沐季风缓缓点头补充:“大户特意叮嘱,蝙蝠昼伏夜出,只在夜间归巢休憩,夜明砂唯有夜里采撷的最为干净纯粹,药效最好,白日来寻尽数无用。”
五人静静听着,无人再多言语。沈逾虽心底还记着那张“提防凌绾霜”的纸条,但此刻对方言行得体、神色寻常,与旁人无异,看不出半分可疑之处,他只能压下心底疑虑,暂且按捺不动。
一顿暮膳安然落幕。
天色彻底沉暗,夜幕覆满山野,乡镇炊烟尽数散去,只余下山间徐徐晚风,带着微凉的潮气。
五人整理妥当,一同踏出清怀堂,并肩往后山行去。沐季风走在前头探路,凌绾霜步调安稳居中,白谷一路闲闲散散跟在侧旁,沈秋寒始终不远不近落在沈逾身侧,五人步伐一致,稳步入山。
入夜的后山林木幽深,树影虬曲盘错,层层枝叶遮拢天幕,林间光线昏暗。夜风穿林而过,树叶簌簌作响,山路布满湿滑青苔与腐烂枯枝,脚下稍不留意便会打滑。山涧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夜兽的低嚎,在空荡山林间悠悠回荡,听着人心头发紧。
“大家脚下留神,这山路生了厚苔,很容易摔下去。”沐季风一手凝着微弱灵火照明,另一只手拨开挡路的灌木,出声提醒众人,“那处溶洞就在前面断崖边上,离崖边很近,千万不要靠得太外侧。”
白谷踢开脚边一块滚落的碎石,石块顺着陡坡滚下去,许久才传来落地的闷响,他不由得咋舌:“好家伙,这下面够深的,一脚踩空可就完蛋了。”
沈逾小心翼翼踩稳脚下,目光望向不远处黑黢黢的崖口,一阵阵阴冷的凉风正从洞口往外涌出来,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臊气味。“应该就是那里了吧,气味已经飘过来了。”
“没错,就是这个溶洞。”沐季风停下脚步,灵火举高几分,照亮洞口周遭,“你们看崖底这一片铺着的暗色细砂,便是夜明砂。只是位置紧靠断崖边缘,不好落脚。”
凌绾霜站在稍高一点的石块上,垂眸往下观察地形:“砂层看着厚薄不均,只有溶洞正下方这一块是新鲜的,外侧靠近崖边的,夜里有露水打湿,药效就废了,不能采。”
“那可麻烦了,好货偏偏在最不好站的地方。”白谷皱了皱眉,探头往下望了一眼,崖边的石头凹凸不平,很多石块看着牢靠,实则一碰就松动,“直接踩过去太冒险,万一石头塌了,人跟着掉下去怎么办。”
沐季风略一思索,抬手解下腰间一卷坚韧的灵绳:“我用绳索拴住巨石,一人系绳垂下去采集,其他人在上面拉住绳索做接应,这样稳妥些。”
“我来吧。”白谷往前一步,自告奋勇,“我身手灵活,干这种活最合适。”
“不可,”沐季风摇了摇头,“下面碎石锋利,又有蝙蝠栖息,万一受惊成群扑出来,你一人应付不来。”他转头看向沈逾,又看向沈秋寒,“沈秋寒,劳烦你在上方攥紧绳头,你灵力最强,万一发生变故可以及时把人拉回来。”
沈秋寒微微颔首:“可以。”说着便伸手接过灵绳,将一端牢牢捆在崖边一块粗壮牢固的巨石之上,手掌按在绳结处,灵力微微灌注,加固绳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