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袋尿不湿,圆圆躲在她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门没关严,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和婴儿的啼哭。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玄关堆着几双鞋,男式的、女式的、小孩的,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方晴把自己和圆圆的鞋脱下来放在最边上,一眼就看到了那双粉色拖鞋——她的。鞋面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妈,我回来了。”
她喊了一声。
客厅里没有人回应。电视开着,播的是购物频道,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着“只要九九八”。沙发上堆着抱枕和毯子,茶几上摆着半碗凉了的粥和几片尿不湿。
婴儿的哭声从次卧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尖锐。
“来了来了!”方母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把这碗汤先喝了,我熬了一上午。”
方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方母已经从厨房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水,脸上的笑容热情得有些过头。
“回来了?瘦了。”方母上下打量了方晴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越过她,看向身后。“圆圆呢?让我看看。”
圆圆从方晴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叫了一句:“姥姥。”
“哎。”方母应了一声,但目光已经移开了。她冲着次卧的方向喊:“周倩!你大姑姐来了,出来接一下!”
次卧的门开了。
周倩抱着小宝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欢迎还是不欢迎。她穿着一件珊瑚绒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
“大姐来了?”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是标准的“客套”——嘴角往上,眼睛里没有笑意,“快进来坐,别站着。”
方晴点点头,把那袋尿不湿递过去:“方磊让我买的。”
“哎呀,他真是的,怎么能让你花钱。”周倩接过去,嘴上客气着,手已经麻利地拆开了包装,“正好用完了,大姑姐来得真及时。”
方母在旁边打圆场:“一家人,花点钱算什么。小晴,你先把东西放房间里,出来喝汤。”
“房间?”方晴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小书房。”方母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收拾过了,你跟圆圆住。”
方晴拎着包走过去,推开小书房的门。
说是“收拾过了”,大概只是把杂物堆到了角落里。靠墙放着一张折叠床,上面铺着新床单——确实是新的,但花色老气,像是从方母柜子里翻出来的。床边是一张折叠桌,桌腿不太稳,碰一下就晃。
圆圆的脚步在她身后停下来。
“妈妈……”圆圆的声音很小,“我们睡这里吗?”
方晴蹲下来,把行李袋放到床底,转身对圆圆笑了笑:“对,以后这就是我们的房间了。”
圆圆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隔壁次卧的门上。那扇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一张儿童床,床上摆满了毛绒玩具,还有一整套积木。
那是表弟的房间。
方晴顺着圆圆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像是被人捏了一下。
“圆圆,”她拉过女儿的手,“妈妈给你带了绘本,我们晚上一起看。”
圆圆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我没有玩具房”,也没有问“为什么弟弟有那么多玩具”。她只是安静地蹲下来,帮妈妈把行李袋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方晴看着女儿的背影,喉咙发紧。
她六岁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她和弟弟挤一个房间。弟弟睡床,她睡地铺。母亲说“你是姐姐,让着弟弟”。她让了二十六年,从床铺让到学费,从学费让到彩礼,从彩礼让到存款。
现在,她要让女儿也这样让下去吗?
“方晴!出来喝汤!”方母在客厅喊。
方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经过次卧门口的时候,周倩正好抱着小宝走出来。小宝手里拿着一个遥控汽车,圆圆的,红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周倩注意到方晴的目光,笑着说:“方磊给他买的,好几百呢。男孩子嘛,得富养。”
方晴没接话。
她走进客厅,方母已经把汤端上桌了。一锅排骨汤,飘着油花,里面有几块骨头和几片姜。
“喝,趁热喝。”方母给她盛了一碗,“你离婚伤了身子,得补补。”
方晴坐下来,端起碗。